晨雾未散,秦怀谷已换了装束。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肩挎旧药箱,脸上抹了层黄蜡,眼角添了几道皱纹——活脱脱一个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荆墨和韩启留在天工院分析物证,他只带了赵属吏,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十步距离,混入栎阳西市早起的市井人流。
药箱底层藏着那枚玉佩碎片,还有连夜赶制的纹路拓片——用薄绢覆在碎片上,以炭笔轻摹,兽爪纹路清晰可见。背面那半个“卫”字残迹,则另拓了一份。
西市南街有条“玉器巷”,两侧挤着十几家玉器铺子,兼有零散玉匠摆摊。秦怀谷选了巷口第三家,铺面不大,匾额上书“周氏玉坊”,柜台后坐着个花白头发的老匠人,正就着晨光打磨一枚玉璜。
“掌柜的。”秦怀谷撩帘进去,药箱放在脚边,“收玉料么?”
老匠人抬头,浑浊的眼睛扫了他一眼:“什么料?”
秦怀谷从怀中摸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块普通青玉边角料——这是提前准备的幌子。老匠人接过,对着光看了看,摇头:“杂质太多,雕不了细活。二钱银子,爱卖不卖。”
“掌柜的好眼力。”秦怀谷收起边角料,却不走,反而在柜台前的条凳坐下,“其实……在下还想请教一事。”
他从袖中取出第一张拓片——只有兽爪纹路的那张,铺在柜台上:“前几日在城外给一富户看病,他家公子拿了块玉佩让我瞧,说是祖传的,近来总做噩梦。在下虽不通玉器,却略懂些医理——玉能养人,也能伤人,若纹路带煞,久佩恐生祸端。您给掌掌眼,这纹路可有不妥?”
老匠人眯眼看了半晌,手指在拓片上描摹纹路走向,眉头渐渐皱起。
“这纹路……”他抬眼打量秦怀谷,“你是游方郎中?”
“正是。走南闯北,混口饭吃。”
“哪儿人?”
“原籍郢都,后来在齐国待过几年。”秦怀谷信口胡诌,口音却随之微调,带出三分楚地腔调、两分齐语尾音——王怜花那套模仿各地方言的本事,此刻派上用场。
老匠人似信非信,但目光又落回拓片上:“这纹路,老夫四十年前见过一次。”
秦怀谷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哦?有何讲究?”
“讲究大了。”老匠人压低声音,“你看这兽爪——三趾前伸,一趾后勾,爪尖带旋纹。这不是寻常瑞兽,是‘睚眦’,龙生九子之一,主杀伐、刑戮。佩此纹者,非掌生杀大权之人不可,寻常人压不住,反遭其噬。”
“睚眦……”秦怀谷沉吟,“这纹路,秦国可有人用?”
“秦国?”老匠人嗤笑,“秦人尚黑,纹饰多以玄鸟、虎豹为主。睚眦纹是魏国那边兴起来的,尤其大梁城的贵族,喜欢雕在剑格、玉佩上,显威风。不过——”
他顿了顿,凑近些:“这种精细雕工,不是普通魏国匠人能做的。你看这旋纹,每道弧度都一样,得用‘游丝刻’技法,刀刃得在玉石上走九遍,一遍比一遍浅,最后一道几乎不着痕迹。全大梁,会这手的不超过三个人。”
“掌柜的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老匠人沉默片刻,伸出左手。小指齐根而断。
“四十年前,我在大梁‘玲珑阁’当学徒。师父接了个私活,给一位贵人雕睚眦佩。我偷学了游丝刻的起手势,被发现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贵人说要我的手,师父保了我,只断一指,逐出大梁。我辗转来了秦国,开了这小铺。”
秦怀谷肃然拱手:“是在下冒昧了。”
“无妨。”老匠人摆摆手,“陈年旧事。不过这纹路……你最好劝那富户公子,玉佩别戴了。睚眦纹见血光,不祥。”
“多谢指点。”秦怀谷摸出十几个铁钱放在柜台,“一点茶资,不成敬意。”
离开周氏玉坊,秦怀谷在巷尾与赵属吏会合。赵属吏低声道:“院正,打听到了——杜彪、子明那伙人,常去东市的‘醉仙楼’,那儿有三楼雅间专供世族子弟宴饮。掌柜姓胡,是个见钱眼开的主。”
“走。”
醉仙楼在东市最繁华地段,三层木楼飞檐斗拱,即便清晨也已热闹非凡。秦怀谷没从正门进,绕到后巷,敲开侧门。
开门的伙计睡眼惺忪:“干嘛的?”
秦怀谷递过一块碎银:“找胡掌柜,谈笔生意。”
伙计掂了掂银子,侧身让路。胡掌柜正在账房算账,四十来岁,圆脸小眼,见秦怀谷这身打扮,眉头一皱:“看病去医馆,这儿是酒楼。”
“看病也看心病。”秦怀谷坐下,从药箱里又摸出块大些的银锭,咚地放在桌上,“掌柜的心里,有没有病?”
胡掌柜眼睛盯住银锭,喉结滚动:“你……什么意思?”
“三天前,西市四海酒肆出了命案,死了五个军汉。”秦怀谷慢条斯理地说,“据我所知,案发前几日,杜彪、子明那几位公子,在你这儿宴请过一些客人——不是秦国口音,衣着打扮像商人,但手上没茧,腰间佩剑的姿势像行伍出身。”
胡掌柜脸色唰地白了。
“你别胡说!我这儿来的都是正经客人……”
“正经客人?”秦怀谷又摸出一锭银子,与先前那锭并排放下,“那些人喝什么酒?点什么菜?席间谈什么?有没有提到‘河西’、‘军功’这些词?”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秦怀谷叹了口气,从药箱底层取出御史处的腰牌——不是他自己的天工院令,是向景监借的御史巡查牌,黑底金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胡掌柜腿一软,差点跪下。
“现在知道了么?”秦怀谷声音依旧平和,“我不是来抓你的。只要你实话实说,这些银子是你的,御史处也不会找你麻烦。但若隐瞒……”他手指在腰牌上敲了敲,“包庇涉案人员,按秦法,杖八十,流五百里。你这酒楼,怕是要换掌柜了。”
胡掌柜额头冒汗,挣扎片刻,终于压低声音:“他们……来了三次。第一次是半月前,四个商人打扮的,领头的姓吴,说话带大梁口音。杜公子做东,包了三楼‘天字间’,点了最贵的酒菜。席间……确实提过河西战事。”
“具体说什么?”
“那姓吴的夸秦军勇猛,说魏国朝堂现在一提黑翼就头疼。杜公子他们听了高兴,多喝了几杯。后来……姓吴的说,魏国有些贵族,私下想和秦国做买卖——不是普通买卖,是军马、精铁这些。”
秦怀谷眼神一凝:“杜彪答应了?”
“杜公子当时没接话。但隔了五天,他们又来了第二次。这次多了两个人,一个瘦高个,手上有疤;一个独眼,左边脸上刺了字,像是黥刑留下的。姓吴的介绍,说是‘道上朋友’,专门走河西那条线的。”
“第三次呢?”
“就是案发前两日。”胡掌柜咽了口唾沫,“这次人少,只有杜公子、子明公子,还有那姓吴的和瘦高个。他们在雅间里待了一个时辰,声音压得低,我在门外听不清。但送酒进去时,瞥见桌上摊着张地图——像是河西地形图。”
秦怀谷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第二张拓片——带有“卫”字残迹的那张。
“这种纹路,你见过么?”
胡掌柜仔细看了看,摇头:“没见过。不过……那瘦高个腰间佩了块玉,用黑绳系着,雕的好像就是这种兽头。”
“兽头朝左还是朝右?”
“朝……朝左,对,兽头朝左,张着嘴。”
睚眦纹,兽头朝左。秦怀谷记下了。他又问了那些人的衣着细节、口音特点、离店时间,胡掌柜一一答了,不敢隐瞒。
离开醉仙楼时已近午时。秦怀谷与赵属吏在街角碰头,赵属吏那边也有收获——他去了几家车马行,打听案发前后夜间的马车往来。
“西市附近的‘顺风车行’说,案发前三天,有四辆不带家徽的马车租了出去,租期十天,预付了双倍租金。租车的是个中年汉子,左手缺了无名指,说话带赵地口音。车行伙计记得清楚,因为那人付的是魏国‘梁币’,成色比秦钱好,伙计多看了几眼。”
“车呢?”
“昨晚还回来两辆,车轮上沾着新泥——不是栎阳附近的黄土,是黑泥,带河腥味。像是去过渭水边。”
渭水。
秦怀谷脑中飞速串联线索:魏国大梁的睚眦纹玉佩、带河西地图的密谈、租用马车前往渭水……这些人不是普通商人,也不是单纯的世族门客。
他们在策划什么?
“院正,接下来去哪?”赵属吏问。
秦怀谷看了看天色:“分头。你去查那个缺无名指的租车人——画像给各城门守卒辨认,看他这几天出入情况。我去会会另一个人。”
“谁?”
“杜彪。”
---
杜府在城北贵族区,朱门高墙,门前石狮狰狞。秦怀谷没走正门,绕到后巷,翻墙入院——王怜花的轻功此时尽展,落地如猫,点尘不惊。
他伏在廊檐阴影里,观察府内格局。杜挚是太傅,府邸规制颇大,前后五进,东西还有跨院。此时正值午后,仆役多在歇晌,只有几个护院在二门处打盹。
秦怀谷的目标是杜彪的书房。世族子弟多在跨院有独立书房,存放私物、信件。他如鬼魅般穿过回廊,避开两拨巡视护院,找到西跨院第三间——窗棂雕花最繁复,门前石阶有新鲜脚印。
门没锁。推门进去,屋内陈设奢华:紫檀书案、湘竹书架、博古架上摆着青铜器、玉雕。书案上摊着几卷竹简,秦怀谷扫了一眼,是《商君书》抄本——表面功夫做得足。
他迅速搜查。书架底层有个带锁的铜匣,锁是鲁班锁,复杂精巧。但对秦怀谷来说不是难事——他从药箱夹层取出两根细铁丝,探入锁孔,凭手感拨动机关,三息之后,咔嗒轻响,锁开了。
匣内东西不多:几封书信,一叠金票,还有个小锦袋。
秦怀谷先看信。信纸是上等蔡侯纸,字迹潦草,内容隐晦:
“吴兄如晤:货已验,成色上佳,然河西道近来风紧,须缓行。可先走北线,经义渠转道……”
“彪弟台鉴:彼辈胃口甚大,所求非止财货。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十五月圆,老地方……”
“急报:黑石其人,勇悍难制,宜早除。西市酒肆,良机也……”
最后一封信,让秦怀谷瞳孔骤缩。
黑石的名字赫然在列。“宜早除”、“良机也”——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斗殴,是蓄谋已久的刺杀!
他强压心绪,展开小锦袋。里面是几块碎玉——和他怀中那块质地相同,青白玉,睚眦纹。其中一片上,残留着“卫”字的左半部分。
拼起来,正好是“卫”字全貌。
秦怀谷将碎玉与自己那块拼接,断裂面严丝合缝。这是一整块玉佩摔碎后的残片,一部分遗落在四海酒肆,一部分藏在杜彪这里。
为什么?
他正思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少爷,老爷让您去前厅,甘太师来了。”是仆役的声音。
另一个年轻声音不耐烦道:“知道了!催什么催!”
杜彪!
秦怀谷迅速将东西归位,锁好铜匣,闪身躲入书架后的帷幔阴影中。刚藏好,门就被推开。
杜彪走了进来,脸色阴沉。他身后还跟着一人——瘦高个子,脸颊削瘦,左手缺了无名指。
缺指人!
秦怀谷屏住呼吸,透过帷幔缝隙观察。
杜彪一屁股坐在书案后,揉着太阳穴:“我爹又叨叨什么?”
缺指人声音沙哑:“太傅让公子最近安分些,少出门。甘太师那边……也在施压,要公子咬死是太子主使。”
“咬死?怎么咬?”杜彪烦躁地拍桌,“嬴驷那小子现在牢里,万一他翻供……”
“他不会翻供。”缺指人冷笑,“他若说真相,第一个死的就是他。弑杀军功士卒,按秦法,他这个太子也别想当了。现在他认罪,还能博个敢作敢当的名声,君上或许心软,留他一命。”
杜彪沉默片刻:“吴先生那边……怎么说?”
“吴先生已回大梁。临行前交代,玉佩的事必须处理干净——那东西若被查出源头,你我都要掉脑袋。”
“碎片我收着呢。”杜彪拉开书案暗格,取出那个小锦袋,“就这几片,摔的时候崩得到处都是,找不齐了。”
缺指人接过锦袋看了看,眉头紧皱:“不对。按当时摔碎的位置,至少还有一片应该崩到柜台方向。你确定都捡回来了?”
“我亲自捡的!酒肆那晚清场,我借口找掉落的扳指,把雅间翻了个遍……”
“柜台附近呢?”
杜彪一愣:“柜台……当时人多眼杂,我没敢细搜。”
缺指人脸色变了:“糟了。那片若被人捡去……”
话音未落,书房门突然被撞开!
三个黑衣护院持刀闯入,为首的低喝:“什么人!”
他们不是发现了秦怀谷,而是听见了书房内的对话——杜彪和缺指人声音越来越大,惊动了护院。
缺指人反应极快,瞬间拔剑,剑光直指帷幔:“出来!”
秦怀谷暗叹一声,知道藏不住了。他掀开帷幔走出,药箱已背好,手中多了根两尺长的铜管——天工院特制,内藏机括,可发射三枚淬毒短针。
“游方郎中?”杜彪愕然,“你怎么进来的?”
秦怀谷不答,目光落在缺指人脸上:“左手缺无名指,赵地口音,姓吴的手下——你是魏国军候出身吧?黥面逃卒,在河西杀过秦军斥候,被记在黑翼军的必杀名单上。我说得对么?”
缺指人眼中杀机暴涨:“找死!”
剑光如匹练斩来!
秦怀谷不退反进,铜管一点窗棂,机括轻响,三枚短针呈品字形射出!缺指人挥剑格挡,叮叮两声击落两枚,第三枚擦着他脸颊飞过,钉在门框上,针尾颤动。
趁这空隙,秦怀谷撞破窗户跃出!
“追!”缺指人厉喝,跟着跳窗。
秦怀谷落地翻滚,起身疾奔。西跨院不大,转眼就到墙根。他纵身一跃,手搭墙头,翻身而过。身后破风声紧追不舍——缺指人轻功不弱,几个起落已追至三丈内!
巷子狭窄,无处可躲。秦怀谷忽然转身,药箱砸向对方面门!缺指人侧头躲过,剑尖已刺到胸前!
千钧一发之际,巷口传来马蹄声。
一队黑衣骑士疾驰而来,当先一人高喊:“御史处办案!闲人退避!”
是赵属吏带人来了!
缺指人见势不妙,虚晃一剑,转身翻上另一侧墙头,几个腾跃消失不见。秦怀谷没有追——他胸口衣襟被剑气划破,渗出血迹。
“院正!”赵属吏下马奔来。
“我没事。”秦怀谷按住伤口,从怀中取出那个锦袋和几封信,“立刻送回天工院,让荆墨查验。还有——通知景御史,杜彪涉嫌勾结魏国细作,谋害军功士卒,立刻拘传!”
“那缺指人……”
“他跑不了。”秦怀谷望向杜府方向,眼神冰冷,“渭水边、河西道、北线义渠……他总会去其中一个地方。传令各关卡,严查出城车辆,特别留意左手缺无名指、带赵地口音的瘦高男子。”
赵属吏领命而去。
秦怀谷独自站在巷中,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玉佩碎片、密信、魏国细作、河西地图……这些碎片终于开始拼合。
西市血案不是太子酒后失德,也不是世族子弟斗殴。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借太子之手,杀军功士卒,挑拨君上与卫鞅,动摇新法,祸乱秦国。
杜彪是棋子。
缺指人是刀子。
那执棋的人……是谁?
秦怀谷抬头,望向宫城方向。
甘龙正在杜府前厅。
这个秦国太师,在这盘棋里,又扮演什么角色?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融入市井人流。
时间还剩两天。
真相,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