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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丰收大典,民心归附

    秋风掠过关中平原时,麦浪已经沉得弯了腰。

    不是一片田两片田,是目光所及,千里金黄。从骊山脚下到渭水岸边,从栎阳城外到郿县乡野,麦穗低垂,秆子粗壮,远看像铺了一地厚重的金毯。风吹过,麦浪起伏,沙沙声绵延不绝,仿佛大地在呼吸。

    天工院外那片最早的试验田,如今只是三百亩中的三百亩。稷蹲在自家田埂上,手捧一把麦粒。粒粒饱满,硬实,阳光下泛着油光。他数了数一穗的粒数——四十八颗。去年最好的穗子不过三十六颗。

    旁边田里,犊也在收麦。年轻人挥镰的姿势还有些生疏,但力道足,一割一大片。他直起腰擦汗,望着一捆捆倒下的麦子,咧嘴笑:“稷老,我家这二十亩……怕是要收五十石!”

    稷没抬头:“不止。地肥,穗大,至少五十五石。”

    五十五石。按农功制,超三十石线二十五石,记五筹。加上春粟的收成,犊今年够授庶人爵了。

    年轻人放下镰刀,走到田埂边,从怀里掏出块粗布,小心展开。布上缝着小口袋,里面装着不同的麦粒——有去年天工院发的原种,有今年自家留的良种,还有从别家换来的优种。他把布铺在稷面前:“您看,这粒儿,一代比一代饱。”

    稷捻起一粒今年的新麦,放嘴里咬。脆,香,淀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是好种。”他顿了顿,“也是好地,好肥,好法子。”

    远处传来牛车的吱呀声。县里派的收粮队来了,车上插着旗,旗上写“官收”。带队的小吏跳下车,朝田里喊:“郿县东乡,开始称粮入仓——按新令,留足口粮、种子,余粮官收,价加两成!”

    农人们直起腰,互相看看,脸上露出复杂神色。往年官收,价压得低,有时还打白条。今年……真加两成?

    小吏走到稷面前,拱手:“稷老,您是先称,还是等会儿?”

    稷拍拍手上的土:“现在吧。”

    麦子一捆捆抱上牛车,运到村口的打谷场。连枷起落,麦粒迸出。金黄的谷堆越积越高,像座小山。官斗量过,报数:“稷户,百五十亩麦田,实收……三百八十六石七斗!”

    围观人群发出惊呼。三百八十六石!亩产两石五斗还多!

    小吏在竹简上记下数字,又算:“按令,留口粮三十石,种子四十石,余三百一十六石七斗。官收加两成,折钱……”他摆开算筹,噼啪一阵,“共九千五百零一文,折粟米可按市价兑。”

    稷摆手:“兑三成钱,七成粟。粟存官仓,凭券可取。”

    “明白。”小吏开票——这是新制的麻纸券,盖县寺印,写数量,撕一半给稷,另一半存根。“稷老,您今年农功筹数……怕是要破百了。”

    稷没说话,只把粮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这张纸,能换实实在在的粮食,能抵赋税,能在灾年救命。

    这比什么都重。

    ---

    栎阳城里,丰收的消息雪片般飞来。

    司徒府的文吏们忙得脚不沾地。各县报来的粮产数字刻在木牍上,堆满了三间大屋。卫鞅站在屋中,随手抽起一块——郿县报:今岁麦收,全县均产两石一斗,较去岁粟产增七成。又一块:泾阳报:代田法推广三成田,增产五成。再一块:蓝田报:新修陂塘灌溉万亩,旱地变水浇,产翻倍。

    他放下木牍,走到窗前。窗外,宫城南广场正在搭台。木架高耸,彩旗招展,那是为丰收大典准备的祭台。

    “左庶长,”身后文吏禀报,“各县推举的‘力田’代表,已陆续抵京,安置在驿馆。共三百六十人。”

    “好。”卫鞅转身,“大典那日,让他们站前排。穿好些,每人发件新葛衣。”

    “那……赏赐呢?”

    “按农功筹数定。”卫鞅说,“筹满二十授庶人爵的,当场赐爵书、赏盐铁。满三十授公士爵的,加赐布帛。筹数最高的前十人……君上要亲赐玉牌。”

    文吏记下,又问:“减免田租的诏令,何时颁布?”

    “大典当日,君上亲口宣布。”卫鞅顿了顿,“诏书已拟好:今岁田租,普减一成。凡授农功爵者,再减半成。”

    一成半。文吏心里算了算。往年秦国税赋,十取三。减一成半,便是十取一五。这对农户来说,是天大的恩典。

    “还有,”卫鞅补充,“天工院新制的农具,大典上要展示。让秦怀谷安排,现场演示。”

    “诺。”

    ---

    丰收大典定在秋分日。

    这一天天还没亮,栎阳城四条大街已经挤满了人。农人从四乡八里赶来,有的赶着牛车,车上坐着全家老小;有的步行,背着干粮,天不亮就出发。他们要看国君,要看大典,要看那些种出好粮的“力田”们长什么样。

    宫城南广场,祭台高两丈,台上设案,案上摆五谷:麦、粟、黍、豆、麻。台前立九鼎,鼎中焚香,青烟直上。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嬴渠梁乘舆出宫。国君今天没穿朝服,穿的是粗葛深衣,腰系麻带,头戴竹冠——这是仿古时天子亲耕的装束。他步行登台,身后跟着百官。

    广场上黑压压跪倒一片。

    嬴渠梁走到祭案前,执香三拜,然后转身,面对万民。

    “今岁丰收,天佑大秦!”国君声音洪亮,传得很远,“此非寡人之功,乃万民之力,天地之德!”

    他接过内侍奉上的竹简,展开念诵。先是祭文,告慰后稷,告慰山川。念完,他放下祭文,拿起另一卷诏书。

    “即日起,秦国田租,减一成!”他顿了顿,等欢呼声稍歇,“凡授农功爵者,再减半成!凡力田,免三年徭役!”

    欢呼声如山崩海啸。农人们跳起来,有人把草帽抛向空中,有人相拥而泣。减租,免役——这是他们祖祖辈辈不敢想的恩典。

    嬴渠梁抬手,示意安静。他指向台侧:“现在,请力田代表登台!”

    三百六十人,从广场东侧列队上台。他们穿着统一发放的深色葛衣,脚蹬新布鞋,胸口别着木牌——那是农功爵的标识。稷走在第一个,他挺直腰杆,步子稳,但手心全是汗。

    台下有人认出他来:“那是郿县的稷老!种出两石五斗麦的!”

    “后面那个年轻人,是犊,我邻村的!”

    “看他们的牌子!金的!银的!”

    其实牌子都是木制,只是涂了不同颜色:庶人爵铜色,公士爵银色,更高的金色。但在阳光下,确实熠熠生辉。

    嬴渠梁走到稷面前。内侍捧上玉盘,盘中是十枚玉牌,牌上刻“丰年功臣”四字。

    “稷,”国君叫他的名字,“寡人听说,你家百五十亩地,收粮近四百石。”

    稷躬身:“托君上洪福,托新法良种。”

    “这是你自己挣的。”嬴渠梁拿起一块玉牌,亲手挂在稷脖子上,“从今日起,你便是秦国第一个‘丰年功臣’。岁禄五十石,见官不拜,可乘车马入宫城。”

    玉牌温润,贴在胸口。稷喉咙发哽,说不出话,只深深一揖。

    犊和其他九人也依次受赏。玉牌挂上时,台下欢呼一浪高过一浪。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此刻站在国君身侧,受万民瞩目。

    赏赐完毕,嬴渠梁让开位置:“现在,请天工院展示新农具!”

    秦怀谷在台下示意。弦带着农器坊的工匠,推上几辆木车。车上不是刀剑弩机,是犁、耙、锨、耧,还有桔槔、水车模型。

    弦走到台前,有些紧张,但声音清楚:“诸位乡亲,这些农具,都是用秦钢打造,轻便耐用。这把犁——”他举起新式曲辕犁,“一人一牛,日耕五亩。这耙,耙齿可调,适应不同土质。这桔槔,打水省七成力……”

    他一边讲,一边演示。犁在台上划过,泥土翻飞。耙在地上拖过,土块粉碎。桔槔压动,水桶起落。

    农人们伸长脖子看。有人喊:“这犁真能日耕五亩?”

    “能!”弦答,“已经在郿县试用过。”

    “那耙……贵不贵?”

    “官府补贴三成,余款可赊欠,秋收后以粮抵。”

    这下人群真沸腾了。好农具,还便宜,还能赊!

    演示完农具,秦怀谷走上台。他没说话,只是让人抬上三口大缸。缸里装满清水,每口缸边放一小袋东西。

    “这三口缸,一口放寻常粟种,一口放天工院良种,一口放今岁优选种。”他打开袋子,各抓一把,撒进缸中,“诸位看——”

    粟种沉底,缓慢吸水。良种半浮半沉,吸水较快。优选种几乎全浮,吸水迅速。

    “籽粒饱满,空隙小,密度大,故浮得少。”秦怀谷解释,“这是选种的简易法子。大家回去,可用此法自选良种。”

    他又让人搬上几个陶罐,罐里是不同颜色的粉末。“这是肥料。灰肥、骨肥、绿肥。用法写在简册上,等会儿每人领一册。”

    农人们争先恐后往前挤,要看清那些罐子。肥料他们懂,但这么多种类,这么细致的用法,没见过。

    最后,嬴渠梁再次走到台前。他身后,宫城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新建的官仓区。十座大仓,仓门全开,里面金黄的麦子堆到仓顶。阳光从高窗射入,照在麦山上,满仓金光刺眼。

    “这些粮食,”嬴渠梁指向仓区,“是你们的汗水换来的,也是大秦的根基。从今往后,秦国再不会有人饿死!再不会因缺粮而畏战!再不会看天吃饭,仰人鼻息!”

    他抽出佩剑,剑指苍穹:“此乃天佑,更是人勤!望我秦人,永记今日——粮丰则国稳,民富则国强!”

    “大秦万年!君上万年!”呼喊声震天动地。

    农人们跪倒,再拜。这次不是被迫,是真心。减租免役,良种农具,满仓粮食——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恩惠。他们也许不懂变法大义,但他们知道,今年的粮多了,税少了,日子好过了。

    大典持续到午后。结束时,宫城门外排起长队——农人们在领简册、领肥料样包。稷和犊没去排队,他们被请进宫城偏殿,与国君共进午膳。

    说是共进,其实只是坐在下首,看着国君用饭。饭菜简单:粟米饭,两碟菜,一盆汤。嬴渠梁吃得很慢,偶尔问几句农事。

    “稷,你觉得代田法,最难在何处?”

    “回君上,最难在改习惯。”稷老实答,“农人种地,代代相传的法子,突然要改,心里没底。”

    “那你是怎么让他们改的?”

    “做给他们看。”稷说,“我家的示范田,收成摆在那儿。他们看见了,就信了。”

    嬴渠梁点头:“说得对。凡事,做出来,才有人信。”

    饭后,稷和犊出宫。宫门外,还有农人没散去,聚在一起议论。见他们出来,围上来问东问西。

    “稷老,君上跟你们说什么了?”

    “宫里啥样?”

    “那玉牌……能给摸摸不?”

    稷把玉牌摘下来,让他们传看。玉质温润,刻工精细。农人们小心翼翼捧着,摸了又摸,仿佛那玉牌上沾着国君的福气。

    犊在一旁傻笑。他胸口也挂着玉牌,银色的,庶人爵。他爹从人群里挤出来,拍他肩膀:“好小子!给咱家争光了!”

    傍晚,农人们陆续离城。牛车吱呀呀出城门,车上装着领来的简册、肥料,还有满心的欢喜与希望。

    稷和犊同车回郿县。路上,犊忽然问:“稷老,您说……咱们这算不算光宗耀祖了?”

    稷看着西沉的太阳,缓缓道:“祖上种地,是为活命。咱们种地,是为立功。不一样了。”

    是啊,不一样了。

    从前农人是草芥,是税赋的来源,是战场上的数字。现在,他们是“力田”,是“丰年功臣”,是能让国君亲自赐玉牌的人。

    这变化,比两石五斗的产量更重。

    车队渐远,扬起黄土。黄土之下,是刚播下的冬麦种子,正在黑暗中悄悄发芽。

    而栎阳城中,宫门缓缓关闭。嬴渠梁站在宫墙上,望着远去的车队,望着西边天际最后一丝霞光。

    卫鞅站在他身侧:“君上,民心归矣。”

    “归了。”嬴渠梁轻声道,“但还不够。要让他们信,信这好日子会长久,信这国家值得他们拼命。”

    “那就继续做。”卫鞅说,“继续减租,继续兴利,继续让他们的粮仓满,腰杆直。”

    嬴渠梁点头,转身下墙。

    墙下,广场上还有未散的百姓。他们仰头看着宫墙,看着那位刚刚宣布减租的国君。

    有人忽然跪下,磕了个头。

    接着,更多人跪下。

    不是被迫,是情愿。

    因为他们终于相信,这宫墙里的人,心里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