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弟子从乡野回到天工院时,带回来的不只是晒黑的脸和手上的茧,还有两牛车的土产——枣干、腌菜、粗布鞋垫。农人们硬塞的,推不掉。
弦把枣干分给器械坊的工匠们,讲乡下挖井的故事。讲到老妪第一次用桔槔打水时眼眶发红,讲到雨季排水渠如何让村里不再积水。工匠们听着,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铁山捏着颗枣干,没吃,盯着看了一会儿。“你们这趟……挺好。”
弦蹲到他旁边:“铁师,您知道乡下的铁匠铺用什么打农具吗?碎铁渣回炉,炭火不匀,打出来的锨用三个月就卷刃。咱们的秦钢农具,在他们眼里是神器。”
铁山没说话,只是把枣干放进嘴里,慢慢嚼。
这时,秦怀谷从格物堂出来,手里拿着卷竹简。他走到器械坊中央,敲了敲挂着的铜钟。铛铛几声,各坊的工匠、弟子都聚过来。
秦怀谷展开竹简,上面不是图纸,是字。
“今日起,天工院推行工匠评级。”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分五等:匠徒、匠工、匠师、大匠、宗匠。每等分三级,自下往上,需考核晋升。”
人群安静片刻,嗡嗡议论开了。
“评级?怎么评?”
“考什么?”
“评上了有啥好处?”
秦怀谷抬手,议论声低下去。“考核三项:手艺、学识、创新。手艺考实操——给你材料,在规定时辰内做出合格件。学识考理论——为什么这么做,道理何在。创新……”他顿了顿,“看你能不能做出比现在更好的东西。”
他让墨离挂起一块木板,板上刻着评级细则。匠徒要能独立完成标准件,识百字,懂基本算数。匠工需精通一门技艺,比如锻铁或木工,能带徒。匠师要通晓多门,能设计改良。大匠需有重大创新,或掌握核心技术。宗匠……那是传说,需开宗立派。
待遇也写明白了。匠徒月粟两石,匠工三石,匠师五石,大匠十石。每升一级,配的住房大一间,子弟可入天工院附属学堂。大匠以上,名字刻入院碑,岁末国君亲赏。
人群骚动起来。十石粟!还能住大屋,孩子上学堂!
“怎么考?”有人喊。
“每月初五,各坊内部小考。每季末,全院大考。”秦怀谷说,“考官由各坊主事、格物堂弟子、墨家老匠组成。考不过,下月再考。连考三次不过,降级。”
铁山站起来,他身形魁梧,一站就显眼。“院正,我这打铁的……手艺有,学识没有。字识不到十个,算数只会掰手指。这怎么考?”
秦怀谷看向他:“铁师,您会看火色知炉温,会听锤声辨钢质,会凭手感调淬火。这些就是学识。不用识字,口述,考官记。”
铁山愣了愣,坐下。
又有人问:“创新怎么算?我天天打锄头,还能打出花来?”
“为什么不能?”秦怀谷反问,“锄头刃口角度,能不能更省力?锄柄弯度,能不能更顺手?材质处理,能不能更耐用?任何改进,只要证明确实更好,都算创新。”
他顿了顿:“小改,记功一次。中改,升一级。大改——比如让农具效率提三成以上,或兵器威力增五成以上——破格晋升,重赏。”
这下真炸了。工匠们眼睛发亮,交头接耳。以前做活,做完就行。现在不一样,做好了能升级,改好了能得赏。这锄头、这刀剑、这弩机,突然就多了层意思。
秦怀谷让各坊主事留下,其余人散去。他拿出另一卷竹简,上面是首批参考评级名单——这是根据各坊主事平日观察拟的。
铁山看到自己名字后面标着“拟评匠师三级”,皱了皱眉:“院正,我这……够匠师?”
“够。”秦怀谷说,“您掌冶铸坊,秦钢是您带队炼出来的,水锤是您监造的。这若不够,天工院没人够。”
铁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头看自己那双粗粝的手,掌心满是烫疤老茧。这双手,原来不只会抢锤。
“但评级不是白给。”秦怀谷看向所有人,“首批评级只是参考,三个月后第一次大考,考不过的,该降还得降。考过了的,待遇从评级之日起补发。”
他顿了顿:“还有一事。自本月起,每月十五,各坊抽半天,办技术切磋。匠师以上必须提一个改进点子,匠工匠徒自愿。点子被采纳的,记功。做出实物的,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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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级令颁布的第三日,冶铸坊第一个出动静。
铁山没再整天守在炉前。他把日常炼钢的活交给几个得力徒弟,自己蹲在工棚角落,面前摆着十几块不同成色的秦钢样品。每块都标着号,记着配比、炉温、淬火方式。
他在找规律。
为什么三号钢最硬,但易崩?为什么七号钢韧性好,但稍软?五色石加多少最合适?石灰石比例怎么调?铁山不识字,但他有法子——每块样品边上,摆着对应的矿石小样,用不同形状的石头代表配比。
他让徒弟帮他记。他说,徒弟写。说不清的,就画。画炉子,画火焰颜色,画钢水流动的样子。几天下来,竟攒了厚厚一沓麻纸。
另一边,器械坊的木工区,老匠卫禾也在琢磨。
卫禾的手艺是祖传的,做弩臂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削出合格的弧度。但评级令下来后,他看着自己“拟评匠工二级”的牌子,心里不是滋味。
同坊的钟老,拟评匠师一级。为什么?因为钟老不只做弩臂,还会设计改良。连发弩的箭匣卡榫,就是钟老改了三版才定型的。
卫禾蹲在自己的工作台前,盯着那副做了一半的弩臂。标准件,完全按样板来,分毫不差。但这“分毫不差”,现在看,好像不够。
他拿起尺子,量了量弩臂的厚度。标准是一寸二。能不能薄一点?薄了会轻,但强度够吗?他切下一小块边角料,用台钳夹住,用力扳。木料吱呀响,弯到三十度,没断。
也许……真能薄一点。
卫禾找来不同材质的木料——柘木、杉木、枣木,都切成小条,做弯曲测试。他发现柘木最韧,但重。杉木轻,但脆。能不能用柘木做主体,关键部位贴杉木加强?
他试着做了个复合弩臂的样品。外层柘木,内层杉木,中间用鱼鳔胶黏合。做好后测试,重量轻了一成,强度却不变。
卫禾捧着这个样品,去找坊主事。主事看了,又请格物堂的弟子来做受力测试。数据出来,确实可行。
“记功一次。”主事在卫禾的考评册上盖章,“若能验证百次不坏,可申报创新奖。”
卫禾的手有点抖。他这辈子,第一次因为“改了样子”被记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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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从乡下回来后,被分到了新设的“农器坊”。这个坊专做农具,桔槔、辘轳、铁锨、犁头。坊里多是年轻工匠,评级多是匠徒。
弦是匠工一级——他懂机关,会设计。但他发现自己那些精巧的机关设计,在农具上用不上。农人要的是结实、简单、便宜。
他做的第一版桔槔,横杆用的是硬木,轴承用的是铜套。试用时,乡老摇头:“墨师,这物件好是好,但贵。铜套我们换不起,木头坏了也没处修。”
弦愣住。他想起乡下那些用竹子和麻绳做的简易桔槔,虽然粗糙,但能用。
回来重做。横杆换竹,轴承换硬木轴,涂桐油润滑。成本降到原先三成。再拿给乡老看,乡老点头:“这个行,我们能自己做。”
弦在考评册上写下感悟:“农器之要,不在精,在适。”
农器坊的年轻工匠们,起初对评级不上心。觉得农具没意思,比不上造弩造甲威风。但第一次小考后,他们发现——农具的创新,反而容易出成果。
因为需求太具体了。
一个叫禾的年轻匠徒,家里原是农户。他设计了一种新犁头——不是直的,带点弯。他说这样犁地时,土会自动翻向一侧,省力。坊主事让他试做。做好后去试验田试用,果然,老农都说省劲。
禾从匠徒直接升匠工三级,月粟从两石涨到三石半。消息传开,农器坊的年轻人坐不住了。
原来做农具也能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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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十五的技术切磋,第一次办在器械坊的大工棚。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不光各坊工匠,连一些不当值的弟子、甚至伙房的厨子都挤在门口看热闹。
秦怀谷坐在主位,左右是各坊主事和墨家老匠。面前长案上摆着这次要切磋的议题:如何提高连发弩的射速。
目前的连发弩,三矢连射,换匣再射。但换匣需两息,这两息在战场上就是破绽。
钟老第一个站出来。他拿出个新设计的箭匣模型,匣体更扁,卡榫改为滑扣。“这样换匣能快半息。”
铁山也举手。他没带模型,带了一块钢片。“弩弦回弹时,力道有浪费。若在弦路上加个蓄力簧,回弹更快,上弦或许能省一息。”
卫禾有些犹豫地站起来,捧着那根复合弩臂。“弩身轻了,射手操控更稳,瞄准更快……这也算提射速吧?”
墨离作为格物堂代表,提的是数据优化:“根据试射记录,弩手连射时,第三矢往往偏斜。因手臂疲劳。若调整三矢发射间隔,比如首矢快,后两矢稍缓,整体命中率或会提升。”
每个点子都被认真记录。钟老的滑扣匣、铁山的蓄力簧被列为“待验证”,卫禾的复合弩臂因为已有测试数据,直接记功一次。墨离的数据优化方案,则需要更多试射来验证。
切磋持续到午后。结束时,秦怀谷宣布:“下月十五,验看成果。钟老的滑扣匣、铁山的蓄力簧,需做出实物测试。谁的改进被证实有效,创新奖翻倍。”
人群散去时,工匠们还在议论。钟老和铁山凑到一起,比划着怎么把滑扣和蓄力簧结合。卫禾被几个年轻木工围住,问复合弩臂的做法。
弦看着这场面,忽然想起在乡下时,乡民们互相教烧陶、制砖的情景。
技术就是这样扩散的。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一个坊到整个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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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末大考定在九月初一。
考前那几天,天工院灯火彻夜不熄。工匠们在工棚里练手艺,在油灯下啃简册——不识字的找识字的念,边听边比划。铁山让徒弟把冶炼要点编成口诀,方便记忆。
“五色石,两成足。石灰石,去渣浊。火青白,钢方成。淬火缓,韧性足……”
冶铸坊的工匠们一边打铁一边背,叮当声和诵诀声混在一起。
器械坊里,卫禾在教年轻工匠们识图。他指着弩机图纸,讲每个部件的名称、作用、公差范围。“这儿,扳机槽,深一分卡滞,浅一分滑脱。必须正好。”
年轻工匠们拿着卡尺,一遍遍量,一遍遍修。以往觉得“差不多就行”的地方,现在不敢马虎——考不过要降级,降级就减俸禄,孩子学堂的资格可能也没了。
农器坊最热闹。年轻工匠们把改进的农具摆了一地:新犁头、轻便锨、省力耙,还有弦设计的可调式桔槔——通过移动配重石的位置,适应不同身高的使用者。
禾蹲在他的新犁头前,一遍遍检查弯度角度。他爹从乡下捎来话,说用这犁头耕的地,比往年深一寸。就为这话,禾觉得值。
九月初一,大考开始。
分三场:上午手艺,下午学识,晚间答辩。考官除了各坊主事、格物堂弟子,还有司徒府派来的三名吏员——代表官府监督。
手艺考场设在各坊。冶铸坊考锻钢——给生铁料,两个时辰内锻出合格钢条。铁山亲自示范第一轮。生铁入炉,看火色,听风声,把握时机出炉。锻打时,每一锤的落点、力道都有讲究。两个时辰到,他锻出的钢条笔直均匀,断面纹路细腻。
“匠师三级,手艺项,甲等。”考官记下。
器械坊考弩机组装。卫禾抽到的考题是“蒙眼组装”——眼睛用布蒙上,全靠手感,在规定时间内装好一具连发弩。他手稳,每个零件的位置、朝向、紧固程度,早已刻进肌肉记忆里。组装完成,校验合格。
“匠工二级,手艺项,甲等。”
学识考在格物堂。不识字的口述,识字的笔答。铁山被问到“秦钢韧性优于旧铁,关键在何处”。他答:“在五色石调性,在淬火缓急。刚柔相济,方为好钢。”考官追问“刚柔如何相济”,铁山说不清理论,但举了例子:“就像打刀,刃要硬,背要韧。硬砍骨,韧抗折。”
考官相视点头,记下:“善用譬喻,道理通达。”
晚间答辩最紧张。匠师以上必须参加,匠工自愿。卫禾鼓起勇气去了。他捧着那根复合弩臂,讲设计思路,讲测试数据。考官问:“杉木贴层,长期使用会否脱胶?”
卫禾答:“鱼鳔胶耐潮,已做百次湿冻测试,未脱。且贴层在内部,受外力小。”
“甲等。”考官落笔。
全部考完,已是子时。
工匠们聚在院里等结果,没人说话,只有紧张的呼吸声。秦怀谷和各坊主事在堂内合议,油灯映着他们严肃的脸。
半个时辰后,墨离捧着榜单出来。
人群涌上去。
铁山,匠师三级,维持。
钟老,匠师二级,升一级——因滑扣匣设计。
卫禾,匠工二级,升匠师一级——因复合弩臂创新。
弦,匠工一级,升匠师三级——因农具改进与推广。
禾,匠徒,越级升匠工二级——因新犁头。
有人欢呼,有人叹息。升了的,拍肩相庆。降了的,低头不语——有三个匠工因手艺不精、学识欠缺,降为匠徒。
秦怀谷最后出来,手里拿着个木盒。
“今日起,按新级发放俸禄、调整待遇。升者不骄,降者不馁。三月后再考,还有机会。”他打开木盒,里面是十枚铜章,章上刻“创新”二字,“本次大考,创新奖得主:钟老、卫禾、弦、禾。各赐章,岁俸加三成。”
他把铜章一一颁发。卫禾接过章时,手抖得厉害。这枚章,比他过去三十年做的所有弩臂加起来,都重。
人群散去时,月已西斜。
铁山没回屋,又去了冶铸坊。炉火还温着,他蹲在炉前,看着火光映在自己那双老手上。
钟老走过来,递过水囊。“铁师,还不歇?”
“歇不下。”铁山接过水囊,没喝,“我在想,那蓄力簧……若用秦钢做细丝,绕成簧,力道能不能再大点?”
“试试。”钟老也蹲下,“我那滑扣匣,或许也能用在箭矢装填上……”
两人在炉火前比划起来,影子投在墙上,像两个不知疲倦的巨匠。
远处,农器坊还有灯火。禾在油灯下画新图——这回不是犁头,是耙。他想把耙齿做成可调间距的,适应不同土质。
弦走过来,看了眼图:“这想法好。但机关别太复杂,农人不会修。”
“晓得了。”禾点头,改了几笔。
夜色渐深,天工院的灯火却此起彼伏,久久不灭。
那光里,有老匠的执着,有年轻人的热望,有所有不甘平庸的手,在摸索更好的可能。
评级不只是等级,是向上的阶梯。
每升一级,离天就近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