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功爵的名单刻上石碑那日,墨离带着十八个墨家弟子出了栎阳城。
不是往黑风谷去,也不是往泾渠工地,是往东,往郿县最北边的几个穷乡走。那些地方离渭河远,地势高,十年九旱。往年农人种地,全靠老天赏雨,收成薄得可怜。
墨离骑着马,身后弟子们赶着三辆牛车。车上装着工具:铁镐、铁锨、水平仪、绳尺,还有新制的桔槔和辘轳模型。这些物件在阳光下发着乌光,引得路人侧目。
“师兄,咱们真去给那些村子挖井?”一个年轻弟子问。他叫弦,二十出头,是墨家守御堂最小的弟子,擅长机关之术。
“嗯。”墨离没多话。
弦挠挠头:“可咱们学的都是守城、筑堰、造械……挖井这种事,乡野匠人就能做。”
墨离勒住马,回头看他:“弦,你入墨家时,背的第一条训诫是什么?”
弦怔了怔:“兼爱……兴天下之利。”
“井水不是利?”墨离调转马头,“农人要走五里路挑水,一天挑四趟,半天功夫就没了。若在村头挖口井,省下的功夫能多耕半亩地。这不是利?”
弦不说话了。
另一个年长些的弟子开口,他叫矩,三十许人,手上有常年握规尺留下的老茧:“墨离说得对。墨家之术,不止在城防军械,更在民生日用。老师当年教我们造云梯冲车,也教我们造水车纺机。”
墨离点头,催马前行。
队伍在黄昏时分到了郿县最北的槐里乡。乡啬夫早得了信,等在村口。见墨家弟子来了,忙迎上来:“诸位先生可算来了!村里已经按吩咐,划出了打井的地方。”
墨离下马:“带我去看。”
井址选在村中央的老槐树下。那是块高地,周边住着二十多户人家。墨离取出水平仪架好,让弦测量地势高差。又让矩带人勘探土质——用洛阳铲取土样,看土层结构。
“这儿地下三丈见水。”矩看着取出的湿土,“但水质可能硬,得挖到五丈,穿过硬土层,才有甜水。”
乡啬夫脸色一苦:“五丈……得挖多久?”
“二十人轮班,十日可成。”墨离说,“但光挖不够,得砌井壁,做井台,装提水器械。”
他让人从牛车上抬下桔槔模型。那是用木头和竹子做的简化版:一根横杆支在木架上,一头系水桶,一头绑石块。压动石块那头,水桶就沉下去,松手,水桶靠石块重量提上来。
“这叫桔槔。”墨离示范,“比用绳直接提省七成力。妇人孩童也能打水。”
围观的农人眼睛亮了。有个老妪颤巍巍上前,试着压了压横杆,水桶果然轻轻沉下又提起。“这东西好……我这老胳膊老腿,也能打水了。”
当夜,墨家弟子住在乡啬夫安排的土屋里。弦铺开图纸,画井的结构图:井径三尺,深五丈,井壁用青砖砌,砖缝用糯米灰浆填。井台要高出地面一尺,防雨水倒灌。
矩在算用料:“青砖要五百块,糯米十斤,石灰三担。这些……乡里能凑齐吗?”
乡啬夫面露难色:“青砖得去县里买,糯米倒是有,石灰……”
“石灰我们带了。”墨离说,“青砖先用土坯代替,等秋收后,乡里有了余钱再换。”
第二日天没亮,打井开工。
二十个乡民轮班挖土。墨家弟子分两组:矩带人下井,负责掘进和砌壁;弦带人在井上,操作滑轮组提土。墨离则带着水平仪,随时监测井壁垂直度。
挖到两丈深时,遇到硬土层。铁镐刨下去,只冒火星。矩让人换凿子,一点一点啃。进度慢下来,一天只挖了三尺。
井上,弦设计的滑轮组起了作用。两个滑轮配合,一个人就能提起五十斤重的土筐。乡民们看着那套简单的木架,啧啧称奇。
“墨家先生们的手真巧。”
“这架子,比咱们用绳子拽省劲多了。”
挖到第四日,井深三丈,土色转湿。矩下井摸了摸井壁,潮气很重。“快见水了,加快!”
第五日午后,一镐下去,井底渗出水来。先是涓涓细流,很快汇成小洼。矩让人赶紧砌最后一段井壁,青砖不够,用石板代替。砌完,井水已经漫到脚踝。
井上放下水桶,打上来第一桶水。水色稍浑,但清澈。墨离舀了一碗,尝了尝——微涩,但确是甜水,比村里原先用的沟水强多了。
“沉淀半日就能用。”他说。
接下来三天,砌井台、装桔槔。桔槔的木架用整根杉木做,横杆长一丈,一头的水桶是特制的,桶底有活门,提上来时自动关闭,防止水洒。
完工那日,全村人都聚到老槐树下。
墨离亲自示范打水。压下石块端,水桶沉入井中。松手,桶满水升上来,稳稳停在井台边。他扳动活门,清水哗啦倒入木盆。
“成了。”墨离说。
老妪第一个上前。她双手握住横杆,轻轻下压——水桶沉下,再松手,水桶升起。整个过程轻巧得不像在打水,像在玩孩童的跷跷板。
“轻……真轻……”老妪喃喃,眼眶湿了。
接下来,妇人、孩童、老人都试了一遍。原先挑水要壮劳力,现在十岁的娃娃都能打满一桶。井台边很快排起队,家家户户的木盆、陶缸都装满了清水。
乡啬夫拉着墨离的手,声音哽咽:“先生……这井,救了我槐里乡啊。往年旱季,为抢沟里那点水,邻里打架,兄弟反目。有了这井……”
墨离摇头:“一口井不够。你们村东头那片坡地,也能打一口。再往西,那片洼地,可以挖个蓄水塘。”
“塘?”
“对。”墨离展开随身地图,指着槐里乡的地形,“你们这地势,北高南低。雨季山水下来,全流走了。若在北坡挖几个小塘,蓄住水,旱时就能灌溉。”
乡啬夫眼睛亮了:“能灌多少地?”
“一个小塘,蓄水百方,能灌五十亩。”墨离说,“挖三个,就是一百五十亩。加上井水,你们乡的旱地,大半能变成水浇地。”
“那……那请先生指点!”
墨离留下矩和三个弟子,继续在槐里乡勘测塘址。自己带着弦和其余弟子,往下一个乡去。
那个乡在河边,但地势低洼,雨季常涝。墨离去看时,正值夏末,地里还有积水,庄稼叶子泛黄。
“水排不出去。”乡老愁眉苦脸,“一下雨,全村像泡在汤里。屋里潮湿,老人生病,孩子长疹子。”
墨离带人沿着村子走了一圈。村子建在洼地中央,周围没有排水沟。雨水全积在村里,渗不下去,也流不走。
“得改。”墨离说,“先在村子外围挖环村沟,把积水引出去。再在村里开几条暗渠,铺石板,让雨水顺渠走。”
“暗渠?”乡老没听过。
弦拿出炭笔,在地上画图:主渠深三尺,宽两尺,用石板砌底砌壁。支渠从各家门前过,接雨水。渠上盖石板,不影响走路。
“这得多少石板?”
“不用全用石板。”墨离说,“主渠用石板,支渠用陶管。陶管我们带了些样品,不够的,乡里自己烧制。”
陶管是天工院新制的,筒状,两头有榫卯,接起来就是管道。烧制简单,乡里的土窑就能做。
排水工程开工后,墨家弟子住在村里。白天挖沟铺管,晚上教乡民烧陶。弦还设计了一种简易的“水准仪”——竹筒盛水,两端开口,看水面平不平。
乡里有个十五岁的少年,叫泥,对烧陶特别上心。他跟着墨家弟子学配土、塑形、控火,烧出的陶管一次比一次好。弦看他灵巧,又教他制砖——用黏土掺麦秸,压模晒干,入窑烧制。
泥学得快,不出十日,已经能独立烧出一窑合格的青砖。
“先生,”泥问弦,“这烧砖的手艺,我能教给别村吗?”
弦愣了愣,笑了:“能。墨家之术,本就是为天下人用的。”
半月后,槐里乡的蓄水塘挖好了三个。每个塘深一丈,宽五丈,岸边用石块加固。塘底铺了防渗的黏土层,雨季蓄水,旱时开闸放水。
矩还设计了一套简易的闸门——木板插槽,用绞盘升降。开闸时,水流顺着新挖的沟渠,流向坡下的旱田。
试放水那日,全乡人都来了。闸门升起,塘水奔涌而出,沿着沟渠哗哗流淌。水流到田头,农人们开挖口子,引水入田。干裂的土壤遇到水,滋滋作响,冒出白气。
“水!真有水!”一个老农跪在田埂上,手捧湿泥,哭了。
与此同时,那个涝村的排水渠也完工了。
正好赶上一场秋雨。雨水落在屋顶,顺着瓦沟流下,汇入门前暗渠。暗渠里的水汩汩流向村外的主渠,主渠又把水引到村外的蓄水塘——墨离后来让加挖的,涝时蓄水,旱时用。
村里不再积水。雨停后,地面很快干了。乡老挨家挨户看,屋里不再潮湿,墙角的霉斑渐渐消退。
“这下好了,”乡老对墨离说,“今年冬天,老人们能少受些罪。”
墨离点头,让弦把排水渠的图样、陶管的制法,都抄给乡老。“这法子,你们可以教给邻村。”
一个月里,墨家弟子走了六个乡。挖井七口,筑塘五座,修排水渠三条。每到一处,不只做工程,还教手艺——烧陶、制砖、木工、石匠。那些学了手艺的乡民,又去教别人。
墨家的名声,就这样在乡野间传开了。
农人们不再叫他们“先生”,叫“墨师”。见面不拱手,是拍肩膀。留饭不留酒——酒贵,但粟米饭管饱,还能加个鸡蛋。
墨离的脸晒黑了,手上也起了茧。但他眼里有光,那种光,和在天工院画图纸、算数据时不一样。更实,更暖。
回栎阳前夜,他们在最后一个乡歇脚。乡老宰了只鸡,炖了锅汤,请墨家弟子吃饭。
饭桌上,乡老敬墨离:“墨师,你们这一趟……救了多少人啊。井水、塘水、排水渠……这些事,官府从前不管,我们也想不到。”
墨离端起陶碗,以汤代酒:“不是救,是还。”
“还?”
“墨家之术,取自天下,当还于天下。”墨离说,“我们造的弩机刀剑,是取人命。挖的井渠塘坝,是还人命。一取一还,才是平衡。”
乡老听不懂这些道理,但知道眼前的年轻人是真心为乡里好。他重重放下碗:“以后墨师再来,我们乡,就是你们的家!”
第二日,墨家弟子启程回栎阳。
出乡时,路两边站满了人。农人们提着篮子,里面装着煮鸡蛋、新蒸的馍、晒干的枣。往弟子们怀里塞,往牛车上放。
弦怀里被塞了三个鸡蛋,还热着。他眼眶发热,别过头去。
矩拍拍他的肩:“现在知道为什么挖井了?”
弦点头,声音发哽:“知道了。”
队伍走远了,还能听见身后乡民的喊声:“墨师——常回来啊——”
墨离回头,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人影,看着乡里新挖的井台、新筑的塘坝。
他想起了老师,想起了墨家百年传承的“兴利除害”。
利是什么?害是什么?
以前他觉得,利是强国,害是敌国。现在觉得,利也是这一口甜井,这一塘清水,这一条不积水的路。
牛车吱呀呀前行,扬起黄土。
黄土之下,是正在生长的麦根,是新挖的井渠,是这个国家一点一点变好的模样。
墨离抬起头,看向栎阳方向。
那里有雷神炮,有连发弩,有鱼鳞甲,有所有能取人命的东西。
但这里,有井,有渠,有塘,有所有能还人命的东西。
取与还之间,或许才是一个国家真正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