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隆泽迅速扫视了一圈环境。
山坳不大,三面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他们来的方向一个出口。
那血尸离人只有几步之遥,动作虽慢,但每一步都沉重异常,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走。”张隆泽低声说,松开了牵着张泠月的手。
他让张泠月留在原地,自己与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默契地分两个方向朝血尸逼近。
张隆泽正面迎上,张隆安则绕向侧面。
那孩子还瘫坐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眼看血尸越来越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连尖叫都忘了。
张隆安经过他身边时,顺手抓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往张泠月那边一扔。
“哎哟——!”
男孩吃痛喊了一声,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正看见那两个男人已经一前一后围住了血尸。
“别过去!快跑!!”三伢子用尽力气大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不会有事,”一个女声在他身后响起,“你受伤了吗?”
三伢子愣住了。
还有人?
他赶紧撑起身子回头。
月光在这一刻恰好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亮了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那是个穿旗袍的女孩儿,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年纪,黑发披散在背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清澈得不像凡间该有的颜色。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有一种奇妙的平静,与周围血腥恐怖的氛围格格不入。
仙……仙女?
三伢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傻傻地看着她,连呼吸都忘了。
张泠月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泥污血渍、眼睛瞪得老大的小男孩,又重复了一遍“你受伤了吗?”
三伢子这才回过神,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你快走,这很危险!”
张泠月没接话,朝张隆泽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三伢子下意识回过头。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那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已经贴近了血尸。
血尸嘶吼着扑过来,动作虽慢,但力道大得惊人,挥出的手臂带起一阵腥风。
可那男人只是微微侧身,血尸的手臂便擦着他的衣角掠过,砸在旁边的山壁上,碎石飞溅。
在同一时间,男人腰间的刀出鞘了。
刀光在月光下只一闪。
快得三伢子都没看清轨迹。
血尸的动作僵住了。
下一秒,那颗狰狞的头颅从脖颈上滑落,“咕咚”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住。
无头的身体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暗红色的血液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像一道诡异的喷泉。
另一个穿褐色短褂的男人这时才慢悠悠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那颗头颅。
“啧,怎么还是个新鲜的血尸?”张隆安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头颅的断面,“看这皮肉**的程度,死了也没几个时辰。小家伙,这不会是你同伙吧?”
三伢子一愣。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过去。
“二……二哥!”
当他看清那张脸时,声音已经颤得不成样子。
尽管五官扭曲变形,尽管肤色变得诡异,但那眉眼轮廓、那左眼处的旧伤疤。
分明就是他二哥,那个几个时辰前还揪着他耳朵骂他的独眼青年。
“还真是。”张隆安将那头颅抛给他,转身朝山坳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个新挖的盗洞,洞口还散落着工具和绳索。
三伢子接住头颅,触手是冰凉湿滑的触感。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二哥那只独眼睁得老大,浑浊的眼珠里凝固着死前的惊恐。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他抱着头颅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压抑的哭声混着夜风的呜咽,在山坳里回荡。
“隆安哥哥,少说两句吧。”张泠月轻声说。
她已经走到近前,旗袍的下摆扫过沾血的碎石,没沾染上半点污渍。
张隆泽回到她身边,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扫过,确认没有沾染到脏污,才松了口气。
“哦。”张隆安应了一声,开始动手处理那个盗洞。
他用脚将散落的工具踢进洞里,又搬来几块大石头堵住洞口。
“我爹…我爷爷他们还在下面……”三伢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
“他们说下面有宝贝,可是…可是……”
“省省吧,”张隆安一边搬石头一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哥都变成这样了,他们能好到哪里去?早点把盗洞埋了早点回去睡觉。”
三伢子也知道这个理。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刀绞般的痛却是实实在在的。
为什么?为什么下个地会变成这样?
二哥为什么会变成那种怪物?爹和爷爷呢?他们是不是也……
他不敢想下去。
张隆安很快就处理好了盗洞,拍拍手上的灰。
“好咯~完事儿。小月亮咱走吧!这看着也是睡不了几个点儿了,不如直接进城?”
张泠月点头。
“走走走,回去拿行李牵马。”张隆安说着就往回走。
张泠月看着还跪在地上抱着头颅发抖的三伢子。
“你,要一起吗?”
三伢子抬起头,满脸泪痕混着泥污,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两个身手恐怖的男人,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我…我和你们一起走。”他哑着嗓子说,抱紧了怀里的头颅。
“那就跟上吧。”张泠月说罢,张隆泽已经牵起她的手,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三伢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从地上爬起来。
他脱下自己已经破烂的外褂,小心翼翼地将二哥的头颅包裹好,抱在怀里,然后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月光下,四人的影子在崎岖的山路上拖得很长。
三伢子跟在最后,不时回头望一眼那个已经看不出痕迹的盗洞。
那里埋着他的父兄,埋着他原本平凡的生活。
从今夜起,一切都变了。
身后,三伢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怀里的包裹越来越沉,像揣着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等着他,不知道这几个救了他性命却又神秘莫测的人是谁,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走向何方。
他只知道,今夜之后,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跟兄长顶嘴、跟父亲撒娇、被爷爷敲脑袋的三伢子了。
山神庙很快到了。
张隆安牵出马匹,张隆泽则仔细检查了行李。
三伢子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两匹高头大马,又看看自己满身狼狈,有些不知所措。
“会骑马吗?”张泠月问。
三伢子摇头。
张隆安啧了一声,翻身上了自己的马,然后对三伢子伸出手。
“上来吧,小家伙。难不成你想走到长沙城?”
三伢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包裹,笨拙地抓住张隆安的手。
张隆安一用力,就把他提到了马背上,坐在自己身后。
“抱紧了,摔下去我可不管。”张隆安随口说道,一夹马腹,马匹便小跑起来。
另一匹马上,张泠月依旧侧坐在张隆泽身前。
她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山神庙,又看了看东方天际线。
那里,第一缕晨光正撕破黑夜,给云层镶上淡金色的边。
天快亮了。
马匹踏着晨露前行,蹄声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三伢子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又忍不住抓紧了张隆安的衣襟。
他回头望去,镖子岭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那个埋葬了他亲人的山坳,已经隐没在群山的阴影里。
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但他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前路还长。
而他,必须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