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镖子岭另一侧的山坳里。
四个穿着粗布短褂的男人正蹲在一个不起眼的土丘上。
土丘不高,上面长满杂草和矮灌木,若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人。
但此刻,这四个人的神情都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所有人都不说话,直勾勾盯着地上那柄刚抽出来的洛阳铲。
铲头是特制的,半圆形的铲面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奇怪的是,这一杯土正不停地向外渗着鲜红的液体,就像刚刚在鲜血里蘸过一样。
液体渗得很慢,一滴,一滴,落在铲子下方的碎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在黄昏暧昧的光线下,那红色显得格外刺眼。
“这下子麻烦大喽。”
蹲在最前面的老烟头终于开口。
他看上去五十来岁,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把手里的旱烟杆在地上敲了敲,烟锅里的灰烬簌簌落下。
“下面是个血尸嘎,弄不好我们这点儿当当,都要撂在下面欧。”
“下不下去喃?要得要不得,一句话,莫七里八里的!”
说话的是蹲在老烟头右手边的独眼小伙子。
他大概二十出头,左眼戴着眼罩,是个半瞎。
此刻正不耐烦地挠着后脑勺,“你说你个老人家腿脚不方便,就莫下去了,我和我弟两个下去,管他什么东西,直接给他来一梭子。”
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部位,那里别着一把匣子炮。
老烟头不怒反笑,转头对边上的一个大胡子说“你屋里二伢子海式撩天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翻盖子了,你得多教育教育,咱这买卖,不是有只匣子炮就能往生西天。”
那大胡子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
他瞪了那独眼年轻人一眼,“你崽子,怎么这么跟老太爷讲话,老太爷淘士的时候你他妈的还在你娘肚子里咧。”
“我咋说……说错了。”独眼青年不服气地嘟囔,“老祖宗不说了嘛,那血尸就是个好东西,下面宝贝肯定不少,不下去,走嘎一炉锅汤。”
“你他娘的还敢顶嘴!”
大胡子举手就要打,被老烟头用烟枪轻轻挡了回去。
“你这个当爹的也真是的,就知道打来打去,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地方咧,你自己做伢那时候不还是一样,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那独眼的小伙子看他老爸被数落了,低下头偷偷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烟头咳嗽了一声,抬手就给了他一记头棍——烟杆敲在脑门上,发出清脆的“咚”声。
“你笑个嘛?碰到血尸,可大可小,上次你二公就是在洛阳挖到这东西,结果现在还疯疯癫癫地,你个小伢子嘴巴上毛都没有,做事情这么毛里毛躁,嫌脑袋多是喽?”
独眼青年捂着额头,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笑了。
“那到底是要得还是要不得嘛?”他不耐烦地直挠头,另一只眼睛盯着那还在渗血的洛阳铲,眼神里半是恐惧半是贪婪。
老烟头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旱烟,白色的烟雾在黄昏的空气里缓缓升腾。
他抬头看了看天,山林里的阴影越来越浓。
几只乌鸦掠过树梢,发出不祥的叫声。
他似乎笃定了主意,将烟杆别回腰间,对大胡子说道“那要还是要得地,等一下我先下去,你跟在我后面,二伢子你带个土耗子垫后。”
他顿了顿,看向蹲在最后面的那个男孩。
那男孩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旧褂子,此刻正睁着一双大眼睛,巴巴地望着三个长辈。
他指了指那个年纪最小的孩子“三伢子你就别下去了,四个人,想退都来不及退,你就拉着土耗子的尾巴,我们在里面一吆喝你就把东西拉出来。”
年纪最小的那孩子一听立刻不服气了,嘴巴撅起,高得能挂油壶“我不依!你们偏心!我告诉我娘去!”
声音稚嫩,还带着没褪尽的童音。
老烟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响亮“你看你看,三伢子还怯不得子了,别闹,等一下给你摸把金刀刀。”
“我不要你摸,我自己会摸!”
那独眼老二火了,一把揪住老三的耳朵。
“你这杂家伙跟我寻事觅缝啰,招呼老子发宝气喃!”(作者翻译你这臭小子故意找茬是吧,小心老子发火了。)
他手劲大,男孩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咬着嘴唇不吭声,只是用求救的眼神望向他爹。
怎料他爹已经转过身去收拾家伙了。
他从带来的布袋里取出绳索、钩子、蜡烛、还有几包用油纸包着的粉末。
小男孩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最后还是那三个年长的男人开始准备下盗洞。
老烟头在土丘侧面找到一个天然的石缝,用特制的撬棍扩了扩,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便显露出来。
洞口黑黢黢的,往外冒着带着土腥味的阴冷气息。
大胡子将绳索的一端系在旁边一棵老松树上,另一端扔进洞里。
老烟头第一个下去,他嘴里叼着半截蜡烛,双手抓着绳索,身子灵活得不像个老人,转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接着是大胡子,然后是独眼青年。
每个人都带着简单的工具和武器,独眼青年那柄匣子炮在昏暗中泛着冷铁的光。
最后留在上面的,只有那个年纪最小的孩子。
他蹲在洞口边,双手紧紧抓着连接的土耗子。
土耗子里已经装好了几个空布袋,是准备装明器用的。
山林彻底暗下来了。
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异常凄厉。
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很多人在低声哭泣。
男孩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往洞口挪了挪。
但他很快又缩回来,洞口冒出的气息太冷了,冷得刺骨。
他抱紧自己的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耳朵竖得老高,等待着里面传来父兄的吆喝声。
就在这时,他听见头顶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看见两只乌黑的大鸟正盘旋在树梢上方。
它们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眼珠子泛着光。
其中一只鸟低下头,与他对视了一瞬间。
那眼神…竟像是人的眼神。
男孩吓得往后一缩,差点跌进盗洞里。
等他再抬头时,那两只乌已经飞走了,消失在镖子岭深处的黑暗中。
他心脏怦怦直跳,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是乌鸦吧……”他小声安慰自己,“山里头鸟多,没事的…”
但那双眼睛,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亮升起来了,是一弯细瘦的下弦月,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山坳的轮廓。
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碎石地上。
他开始有点害怕。
那种从地底深处透出来死一样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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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张泠月一行人找到了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
那是个废弃的山神庙,不大,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个空荡荡的门框。
庙里供着的神像也残破不堪,半边脸剥落,露出里面的泥胎。
但屋顶还算完整,能挡风遮雨。
张隆安捡了些干柴,在庙中央的空地上生起一堆火。
火光跳跃着,暂时温暖了庙里。
张泠月坐在火堆旁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张隆泽正在给她倒热水。
就在此时,两道黑影掠过庙门,悄无声息地落在张泠月肩头。
是小隐和小引回来了。
它们凑到张冷月耳边,发出低低的鸣叫。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抬手摸了摸两只渡鸦的头。
疫鸦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从她肩头跳下,落在火堆旁,开始梳理羽毛。
“前面怎么样?”张隆安一边拨弄火堆一边问,“有找到更好的地方吗?”
“没有,这庙已经是附近最合适的了。”张冷月温声说,接过张隆泽递来的热水。
“不过小隐它们说,东北方向两里左右的山坳里…有人。”
张隆泽的手微微一顿。
张隆安挑眉“哦?这荒山野岭的,什么人会在这儿过夜?猎户?还是……”
“不像猎户。”张泠月喝着热水,热气氤氲中。
“小隐说看见四个人,三个大人一个孩子,还带着些奇怪的东西。”
“长沙地界的土夫子果然猖獗。”张隆安嗤笑,“这才刚到镖子岭,就碰上了。小月亮,要管吗?”
张泠月沉默片刻,摇摇头。
“行,那今晚将就一下吧,”张隆安一边拨弄火堆一边说。
“明天晌午就能进长沙城了。到时候我带你们去吃地道的臭豆腐,那味道……啧,保准你们一辈子忘不了。”
“隆安哥哥对长沙很熟?”她轻声问。
“以前在这边办过事。”张隆安含糊地说,从行囊里取出干粮。
“待了有小半年吧,把城里大大小小的馆子都吃了个遍。”
张隆泽沉默地吃着干粮,目光落在庙门外。
张泠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门外一片漆黑。
夜风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