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杨奇是最合适的人选。但这事风险太大,杨奇一个饲养员,哪怕身手不错,也不被许可充当“诱饵”。真要说起来,杨奇的价值比抓住偷猎份子大多了。他要出事,程文明这个大队长都得摘帽子。...熊山入口处的铁栏杆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陈泽刚跨过门槛,一股混杂着腥膻、汗味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糊气息便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皱了皱眉,手腕一抖,小黄、小白同时绷直牵引绳,四万和豹子也从他身侧无声掠出,低伏着肩胛,耳朵前压,鼻翼翕张——不是警惕,是识别。那气味不对。不是寻常棕熊发情期的腺体分泌,也不是黑熊误食腐肉后的胃反酸,更不是灰狼笼舍里那种带着铁锈味的野性躁动。这味道沉、滞、黏,像熬糊的药渣混进陈泽今早煮粥时不小心烧焦的锅底,又泛着一丝极淡、极冷的甜腥,仿佛冰层下缓缓渗出的血水。“奇哥!”蒋开在三十米外的观景平台边缘朝他挥手,声音压得极低,“这边!快!”陈泽快步上前,脚步未停,视线已扫过整个熊山展区。占地两千平米的环形山地被天然岩壁围合,人工开凿的溪流自高处跌落,在中央汇成浅潭。此刻,三头成年棕熊正以一种近乎凝固的姿态蹲踞在潭边——不是休憩,不是饮水,而是脊背高耸如弓,脖颈僵硬后仰,四肢肌肉虬结绷紧,爪尖深深抠进青苔覆盖的岩石缝隙里,指节泛白。它们的嘴巴半张着,舌头垂在唇外,却不见喘息,只有喉结在皮毛下缓慢、沉重地上下滑动,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整条颈部肌肉剧烈震颤。最诡异的是眼睛。三双棕褐色的瞳孔全然失焦,瞳仁涣散成一片浑浊的灰翳,如同蒙了层薄雾的玻璃珠,映不出任何光,只余死寂的空洞。可就在陈泽踏上观景台的瞬间,左首那只体型最大的公熊忽然偏过头,眼珠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向他,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咔哒。细微的骨节错位声,竟清晰传入陈泽耳中。“它刚才……转头看了我一眼。”陈泽的声音很轻,却让蒋开脊背一凉。“不是看,是‘锁’。”蒋开喉结滚动,递来一份刚打印的监控截图,“你看看这个。”陈泽接过。A4纸上的画面定格在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三头熊同时仰起头,脖颈以完全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向后弯折,下颌几乎贴住脊椎,而它们空洞的眼窝,正齐刷刷对准观景台正上方悬挂的红外感应探头。角度精准得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从八点开始,每隔十七分钟,就重复一次这个动作。”蒋开手指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我们调了所有探头,没死角。它们不进食、不饮水、不排泄,连眨眼频率都降到了每分钟不到一次。兽医刚给测了体温、心率、血氧……全正常。可它们就是……不对劲。”话音未落,潭中水面毫无征兆地荡开一圈涟漪。不是风拂过,不是鱼跃起。是水底有东西在动。陈泽目光骤然下沉。清澈见底的浅潭底部,几缕暗红色的絮状物正随水流缓缓飘散,细看才发觉,那竟是无数细如发丝的赤色菌丝,正从潭底一块布满青苔的黑色玄武岩缝隙里悄然钻出,蛛网般蔓延,缠绕上沉在水底的枯枝与碎石。菌丝表面覆盖着极薄一层银灰色荧光,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不可见,却在陈泽灵目初开的视界里,幽幽浮动,如活物呼吸。“那块石头……”陈泽指向潭心,“昨天清理时还在吗?”蒋开一愣,立刻翻看平板里的巡检记录,“没有!昨天下午三点最后一次巡查,潭底全是卵石和淤泥,没这块黑石头!它……是今早新冒出来的?”陈泽没答。他盯着那团菌丝,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百囊腰带”的隐秘纹路。昨夜修炼时,五行聚灵阵的土行灵光曾莫名紊乱了一瞬,丹田灵液泛起细密涟漪,似有微弱的地脉震动自沧山方向遥遥传来——当时他以为是幻觉。现在,那涟漪有了形状。“叫停所有游客入园。”陈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封锁熊山,关闭所有通风口,通知李高工,把园区所有气象监测数据、地质沉降记录、近七十二小时地下水流速图,全部调出来,立刻!”蒋开浑身一震,转身就跑,脚步踏在金属楼梯上咚咚作响。陈泽却没动。他解下小白的牵引绳,轻轻一推。小白如离弦之箭射向潭边,却在距水岸两米处骤然刹住,喉咙里滚出低沉呜咽,前腿微微打颤,尾巴紧紧夹在腹下——它闻到了。陈泽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观景台斜坡,靴底碾过湿润的泥土与腐叶。四万和豹子寸步不离,一左一右,肩胛骨下的肌肉始终绷紧如弓弦。他走到潭边,蹲下身,指尖悬停在水面十厘米上方。寒意刺骨。不是水温低,是那股阴冷的“气”,正顺着指尖毛孔丝丝缕缕往里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贪婪的吸附感。他闭目,神识沉入丹田,引一缕精纯法力游走于指尖经络,再缓缓吐纳——嗡。指尖下方,水波诡异地静止了。那几缕赤色菌丝猛地蜷缩,银灰荧光剧烈明灭,如同被无形火焰灼烧。潭底玄武岩缝隙里,传来一声极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滋啦”声,仿佛湿柴投入烈火。陈泽倏然睁眼。水波恢复流动,菌丝重新舒展,只是那抹银灰荧光,黯淡了三分。“不是它。”他低语,声音干涩,“沧山异变……在扩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高工拎着笔记本电脑冲上来,额角全是汗:“奇哥!地质局刚传来的紧急通报!沧山北麓今天凌晨发生一次四级微震,震源深度……十五公里!但最怪的是,震中位置,正好在咱们上次发现林麝的‘云雾谷’下方!而且……”他手指颤抖着点开一张卫星热力图,“你看这个!”屏幕上,东华市西北方向,一片浓重的墨绿色区域正以沧山为中心,向外辐射出蛛网般的淡红色脉络。脉络所及之处,森林覆盖率、土壤湿度、甚至鸟类迁徙轨迹图谱,全都呈现出异常的同步波动。而熊山所在的坐标,赫然位于其中一条最粗壮的淡红脉络末端,红点闪烁,频率与棕熊喉结震颤完全一致。“磁场干扰核心区……”陈泽盯着屏幕,一字一顿,正是那本黑色册子上用红笔圈出的区域,“原来不是‘圈’,是‘脉’。”话音未落,潭中突然炸开巨大水花!最左侧那只母熊猛地从水中暴起,足有三百公斤的庞大身躯竟轻盈得如同离弦之箭,直扑观景台!它口中没有咆哮,只有一片死寂的真空,涎水拉成银亮细线,在空中断裂。那双灰翳瞳孔,此刻彻底褪尽最后一丝光亮,化为两枚幽暗的、纯粹吞噬光线的黑洞。“退后!”陈泽厉喝,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斜掠而出。几乎同时,四万低吼,豹子腾空,一左一右撞向熊腹!沉闷巨响中,棕熊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撞偏半尺,锋利如钩的熊掌擦着陈泽耳际掠过,“嗤啦”一声,将观景台钢制护栏撕开一道狰狞豁口,火星四溅!可那母熊落地未稳,脖颈竟再次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后拗折,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如同砂纸磨玻璃的怪响——它根本没在攻击陈泽,它在调整角度,那黑洞般的瞳孔,死死锁定观景台顶端,那个被蒋开慌乱中碰歪的红外探头!陈泽瞳孔骤缩。不是攻击人。是攻击“眼睛”。它要毁掉所有注视它的“眼睛”。“蒋开!关掉所有探头电源!”陈泽翻身跃上断裂的护栏,一脚踏碎探头基座,碎片纷飞,“李工!立刻切断熊山所有外部信号!包括wIFI、蓝牙、手机基站增强器!全部物理断电!”吼声未落,第二头公熊已从潭中跃出,这一次,它目标明确——直扑蒋开方才站立的监控设备箱!粗壮前肢挥下,合金箱体应声凹陷,内部线路爆出刺目电火花。混乱中,陈泽眼角余光瞥见潭底那块玄武岩。岩缝深处,赤色菌丝正疯狂涌出,银灰荧光暴涨,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冷的眼睛,齐齐睁开。他不再犹豫。右手疾探入怀,五指张开,掌心向下,五张边缘泛着惨白微光的符纸凭空浮现——正是那从未启用过的五张“化尸符”。符纸无风自动,猎猎轻响,纸面朱砂绘就的扭曲咒文仿佛活了过来,在惨白灵光中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纯粹的死亡气息。符成,即杀。这是绝境下的最后手段,一旦引动,符力反噬,轻则修为倒退,重则丹田溃散,永堕凡胎。可就在他指尖灵力即将引爆符箓核心的刹那——“喵呜~”一声软糯、娇憨、带着三分撒娇七分不满的猫叫,毫无征兆地响起。声音来自陈泽身后,来自他背包侧袋。一只雪白的小爪子,慢悠悠从拉链缝隙里探出,轻轻一勾,将背包拉链彻底拉开。小九,趴在背包里,琥珀色的大眼睛半眯着,尾巴尖儿悠闲地晃了晃,视线懒洋洋扫过暴怒的棕熊、惊骇的众人、还有陈泽手中那五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符纸。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慢条斯理舔了舔自己的前爪。然后,对着潭底那块玄武岩,轻轻打了个哈欠。呼~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淡金色的气流,自它微张的小嘴里逸出,轻柔得如同春日暖风,拂过水面。涟漪不起。可就在那气流触碰到水面的瞬间——哗啦!整片潭水猛地向上鼓起一个巨大的、晶莹剔透的水泡!水泡内,无数赤色菌丝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晶,疯狂蜷缩、崩解、化为最细微的灰烬,银灰荧光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彻底湮灭!那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玄武岩,表面青苔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毫无生机的普通岩石质地,连一丝微弱的地脉波动都再无痕迹。水泡破裂,清水哗啦落下,砸在岩石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三头棕熊同时僵住。脖颈的诡异弯曲缓缓复位,喉结停止震颤,灰翳瞳孔深处,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属于生灵的琥珀色光泽,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凝聚。它们茫然地眨了眨眼,困惑地甩了甩硕大的头颅,喉咙里发出几声低低的、带着睡醒后慵懒的咕噜声,然后慢吞吞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踱回潭边,低头啜饮起清澈的溪水。一切归于平静。只有观景台上断裂的护栏,和监控箱里冒出的青烟,证明方才的惊心动魄并非幻梦。陈泽僵在原地,手中五张化尸符的惨白光芒,正随着他灵力的迅速平复,悄然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五张普普通通的、画着歪扭朱砂字的黄纸。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背包。小九已经重新趴好,把毛茸茸的小脑袋搁在交叉的前爪上,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尾巴尖儿又晃了晃,像是在说:【主人,下次打架,记得先叫我。】陈泽长长、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有对未知力量的敬畏,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甸甸的疲惫。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感受着丹田内那团因强行催动符箓而隐隐作痛的灵液,以及灵液深处,那枚不知何时悄然浮现、正散发着温润金光的、小小猫爪印记。他慢慢蹲下身,解开背包侧袋,将小九小心翼翼捧出。小家伙没反抗,任由他抱着,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下巴,呼出的气息带着奶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安的暖意。“谢谢。”陈泽的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远处,蒋开和李高工呆立原地,嘴巴微张,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惊恐,眼神却像被钉在了小九身上,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撼。陈泽没再看他们。他抱着小九,转身走向熊山出口,脚步沉稳,背影在午后斜阳下拉得很长。夕阳的金辉温柔地洒落,为他肩头的小白、四万、豹子,还有他怀中那只雪白的小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温暖的光边。他知道,这场风暴远未结束。沧山的脉络在蔓延,偷猎者的阴影尚未驱散,那本黑色册子背后,究竟盘踞着怎样庞大的组织?而小九,这只总爱蹭他手心、会为一碗灵米粥摇尾巴、会在他修炼时蜷在他膝头打盹的小猫,又究竟是什么?答案,或许就藏在沧山更深、更暗的腹地。但此刻,陈泽只想回家。煮一锅灵米粥,看着小九吃得肚皮圆滚滚,听虎子沉稳的呼噜声,看八福在窗台上变换色彩,感受四万和豹子依偎在脚边传来的温热。世界很大,危机四伏。可他的方寸之地,有他的毛孩子,有他的灵米,有他稳稳运转的五行聚灵阵,就足够了。足够他,一步步,走回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御兽修仙的浩瀚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