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只有两件事,一是跪得快,二是抱得紧,否则哪有如今这般风光。清河帮原本只是寻常的小帮派,虽然占着清河水利之便,却连县令的脸色都得看。而现在不能说遍布五湖四海,可这...颜旭数着灵石,指尖拂过每一枚温润微凉的石面,青灰中泛着淡金纹路,是下品灵石里成色最稳的那一类。一枚约莫三钱重,一袋三十颗,不多不少,恰好九百斤灵石——按合欢楼坊市价,折算下来,值十五块中品灵石。他不动声色地将灵石收入储物戒,那戒指是他昨日用三块下品灵石从一名醉醺醺的散修手里换来的,内里三立方尺空间,勉强够装货。白白蹲在床沿,尾巴尖儿轻轻点着地毯,眼睛却没离开颜旭的手:“你这储物戒……是假的吧?”“哦?”颜旭抬眼,“怎么讲?”“真货得认主,你刚才没掐诀,也没滴血,更没念‘契灵引’三字密咒。”白白掰着手指头,“我见过十七个戴假戒的,全被巡楼执事当场掀了裤腰带查乾坤囊——上回有个金丹修士,就因戒指里藏了半截偷拍玉简,被罚去扫三天化神期长老的茅厕。”颜旭一怔,随即笑出声来。他忘了——这不是地球,不是扫码支付、指纹解锁的世界。这里每一件法器都带着灵性烙印,认主如认命,强行佩戴轻则反噬经脉,重则当场爆体。而他这戒指……压根没认主,只是单纯“能用”。因为他根本没动用任何灵力催动它,纯粹靠系统购物栏刷新时附带的“绑定即生效”规则,把这枚被原主人遗弃的残次品,硬生生塞进了现实逻辑的裂缝里。“所以……”白白歪着脑袋,小爪子戳了戳自己脸颊,“你不是修士?”“是。”颜旭答得干脆,“但不是你们理解的那种。”白白眨眨眼,没追问。她活了三百二十七年,见过太多奇人异士:有吞雷炼骨的疯和尚,有把心挖出来当灯油点的剑痴,还有靠吃仇人名字续命的咒道老祖。比这古怪的多了去了。她只关心一点——这人还能不能供货?她跳下床,尾巴一卷,又从袖口抖出三枚灵石,推到颜旭面前:“定金翻倍,明早我要看到十套黑丝加渔网袜,另加五双猫耳发箍——不是毛线编的,要带幻音阵的,戴上能让人听见自己心跳变快的那种。”颜旭挑眉:“幻音阵?你确定合欢楼允许这种东西进门?”“谁说要进门了?”白白舔了舔爪子,“是让客人‘带进去’。你猜今晚子时,西角第三间秘阁里,那位刚闭关破境的紫霄剑宗少宗主,正和他师叔祖对坐饮茶——两人中间隔着一层‘清心琉璃屏’,可屏上浮光流转,照见彼此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锁骨线。他们不敢碰,怕破戒,怕堕心魔,怕被宗门巡查使钉在诛仙柱上晒三天。但他们想听——想听对方呼吸乱了,想听喉结滚动的声音,想听……自己心里那只困兽撞笼的闷响。”她顿了顿,红宝石般的眼睛映着烛火:“所以,你要做的,不是卖货,是递刀。”颜旭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在虚空轻点三下。购物栏弹出,界面微光浮动,左上角浮现一行小字:【搜索范围锁定:合欢楼·西区三层及以上;刷新时限:12时辰;预设词条:幻音·轻惑·不可逆·无痕·可拆卸】。叮——一声清越如铃的提示音后,三件物品静静悬浮于掌心:一盒十二枚银灰色耳钉,表面蚀刻细如发丝的云纹,触之微颤;一只巴掌大的乌檀木匣,掀开盖子,内衬墨绒,躺着五只猫耳发箍,绒毛随呼吸起伏,仿佛活着;还有一卷半透明薄纱,展开不过方寸,却似盛着整片星河,轻轻一抖,星光便簌簌坠落,在空气中凝成三秒不散的浮游萤火。白白瞳孔骤缩,猛地扑上来,却在距纱三寸处硬生生停住——她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寂灭香”,那是古战场埋骨千年才凝出的魂息,混在星纱纤维里,几乎无法察觉,却足以让元婴修士心头一悸。“这……不是幻音阵。”她声音发紧,“这是‘心弦引’,上古乐修秘传,以乐律拨动他人神魂共振频率,非自愿者闻之即陷三息幻境——可这纱上……没符文,没灵纹,没阵基……”“它自己就是阵。”颜旭收手,纱自动卷起,钻入他袖中,“材料来自碎星海沉船残骸,编织者是三千年前一位自断七情的哑女织魂师。她死后,织机还在动。”白白久久未语,只盯着他袖口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幽蓝流光。她忽然想起幼时听族中长老讲过的禁忌传说:北荒有座“无名冢”,冢前无碑,唯有一架锈蚀纺车,每逢月蚀,车轮自行转动,纺出的丝线落地即燃,烧尽处,草木返青,亡魂低语。族谱记载,那纺车最后一任主人,姓颜。她没说破,只是默默把那三枚灵石收回,又多添了两枚:“再加两成,预付。”颜旭点头,起身欲走。“等等。”白白忽道,尾巴倏然甩出,缠住他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黏滞感,“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选我。”烛火噼啪一爆。颜旭回眸,目光沉静如井:“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知道‘合欢楼地底第七层’还存在的人。”白白浑身一僵,连尾巴都忘了松开。合欢楼共九层,明面上,一至三层为迎宾演武场,四至六层为欢宴雅阁,七至九层乃宗主禁地,非金丹不得踏足。可鼠类天生擅掘,百年来,无数鼠妖在楼基缝隙打洞筑巢,偶然发现——第六层地板之下,尚有夹层。夹层厚仅三尺,却布满蛛网状裂纹,每一道裂纹边缘,都凝着暗红血痂,像干涸千年的旧誓。更诡异的是,所有试图深入探查的鼠妖,都在踏入夹层入口三步之内暴毙,尸身完好,唯眉心一点黑斑,形如泪痣。此事被合欢宗列为“癸字号绝密”,知情者不足五人,而白白,恰是其中之一——三年前,她为救误闯夹层的幼弟,独自潜入,在血痂边缘拾得半枚残破铜铃,铃舌已断,内壁却刻着两个蝇头小篆:颜氏。她一直藏在鼠尾骨髓深处,从未示人。此刻,她仰头望着颜旭,雪发垂落肩头,大眼睛里再无天真,只有一片寒潭似的清醒:“你认识那个织魂师?”“不认识。”颜旭摇头,“但我认识她的仇人。”白白呼吸一滞。“她死前最后织就的,是一匹‘断情绫’。”颜旭声音很轻,却像凿子敲进青石,“绫成之日,她将绫抛入归墟海眼,随后割喉自尽。但没人知道——断情绫入海前,被一道剑气劈成两截。一截沉海,一截……被风卷着,飘进了东荒一座无名剑冢。”白白终于松开尾巴,慢慢退后半步,后背抵住雕花木门。她忽然明白,为何此人敢孤身入合欢楼,敢在满楼天骄环伺之下谈笑供货,敢拿幻音阵当街边糖豆送——他不是来发财的。他是来找人的。或者,找一样东西。而她,不过是第一把钥匙。门外忽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清越剑鸣与女子娇笑。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房门外三尺。“白姑娘可在?”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略带三分笑意,“在下紫霄剑宗,谢临渊。奉师叔祖之命,前来取……新到的‘润心佩’。”白白飞快看了颜旭一眼,见他神色如常,甚至抬手摸了摸下巴,仿佛在评估这位少宗主的消费潜力。她深吸一口气,扬声道:“谢公子稍候,奴家正在试样呢!”话音未落,她尾巴闪电般一卷,将颜旭拽至门后阴影处,同时指尖弹出一缕白雾,瞬间弥散全屋。雾气遇热即融,化作无数细小符文,悄然渗入地板缝隙——这是鼠族秘传的“匿息尘”,专破神识扫视,连元婴修士闭目感知,也只觉此房空无一人。门外,谢临渊负手而立,白衣胜雪,腰悬一柄素鞘长剑,剑穗末端系着一枚青玉蝉,振翅欲飞。他身后跟着两名灰衣执事,神情肃穆,腰间令牌刻着“监律”二字。“谢公子,您真要买这个?”其中一名执事压低声音,“宗门戒律司刚发了《清心令》,严禁弟子接触一切‘外道惑神之物’……这润心佩,据说能让人梦见前世挚爱,极易勾动执念。”谢临渊唇角微扬,眸光却冷:“戒律司管得了我的剑,管不了我的心。”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板。咚、咚、咚。节奏精准,如心跳。屋内,颜旭忽然抬眼,望向天花板——那里本该是第七层地板,此刻却传来极其细微的刮擦声,像指甲在朽木上缓慢拖行,一下,又一下。白白脸色煞白,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来了**。颜旭却笑了。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购物栏再度浮现,这一次,界面右下角赫然跳出一行赤红小字:【检测到高浓度‘蚀魂瘴’活性波动,触发紧急响应协议】。叮!一枚核桃大小的黑球凭空出现,通体布满螺旋凹槽,表面浮起无数细小金色符文,正高速旋转。符文每转一圈,便有一缕银光逸出,如活蛇般钻入墙壁、地板、天花板。整个房间,瞬间被一层肉眼难辨的银色薄膜笼罩。门外,谢临渊叩门的手指停在半空。他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气温下降,而是神魂深处,仿佛被一根极细的冰针刺入,轻轻一搅。他下意识按住心口。那里,原本平稳跳动的心脏,竟漏了一拍。同一时刻,合欢楼第七层,一间布满铜镜的密室中。一名身穿暗红广袖长袍的老妪缓缓睁开眼。她左眼浑浊如蒙灰玻璃,右眼却清澈见底,映着镜中无数个自己。她面前,一面直径三丈的青铜古镜正泛起涟漪,镜面中央,清晰映出颜旭掌中那枚旋转黑球的影像。老妪枯瘦手指抚过镜缘,喃喃道:“蚀魂瘴……居然怕这个?”她身后,阴影里传来一声嗤笑:“师尊,这小子身上有‘界隙味’,不是此界之人。他带来的东西,自然不守此界规矩。”老妪不答,只盯着镜中颜旭的侧脸,良久,忽道:“去告诉底下那些老鼠——今夜子时,地底第七层,开‘缝’。”阴影中人一顿:“……师尊,那缝一旦开启,三十年内,再无人能封。”“那就别封。”老妪缓缓闭目,右眼中映出的颜旭影像,竟微微一笑,朝她点了点头,“让他进去看看。”“看什么?”“看当年,是谁把断情绫,劈成了两半。”子时将至。颜旭收起黑球,转身看向白白:“你弟弟,还活着么?”白白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被带进了第七层。三年零四个月,十七天。”“那今晚,”颜旭朝她伸出手,“跟我下去。”白白看着那只手,又看看他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好呀。”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尾巴高高翘起,如旗。就在此时,整座合欢楼,毫无征兆地,轻轻晃了一下。不是地震。是地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远处,第八层某间密室中,一盏长明灯“啪”地炸开,灯油泼洒,在地面蜿蜒成一个扭曲的“颜”字。而第九层最高处,那扇终年紧闭的黑曜石巨门,悄然滑开一道三寸缝隙。缝隙深处,没有光。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吞噬一切的幽暗。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