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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风更大了

    什么是恳亲会?从字面意思上来看,就是增进感情、加深友谊的聚会。但……三岁小孩都不能把这话当真。在距离高轮王子大饭店不远的“柘榴”料亭,“梅之间”的独立别馆里。小...桐生和介在走廊里站定,没有追过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论文稿子,纸张边缘已被手指反复摩挲得微微起毛,边角卷曲,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平的地图。他忽然笑了下,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的笑,而是某种近乎松弛的、带着微尘落定感的轻笑。水谷光真躲他,不是因为论文——是怕那叠纸背后所代表的东西,正一点点撬动第一外科脚下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冻土。他转身继续往教授办公室走,脚步不疾不徐,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而短的叩声。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一缕灰白的光,斜斜切过他肩头,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拐角处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底下。西村澄香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门牌上“教授”二字漆色已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泛黄的木纹。他抬手敲了三下,声音很轻,却恰好穿透了门板缝隙里飘出的、极其细微的咳嗽声。“请进。”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桐生和介推开门。西村澄香没坐在办公桌后,而是靠在窗边一张藤编扶手椅里,膝上搭着条洗得发软的藏青色毛毯。她穿了件素净的灰蓝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微敞,露出颈间几道细浅的皱纹。桌上没摆病历,只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口浮着几片干枯的杭菊,水色淡黄。她没抬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樱树的枯枝上。二月的风还带着刀锋似的寒意,枝杈嶙峋,却已隐隐透出一点将绽未绽的鼓胀。“来了?”她问,嗓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是的,教授。”桐生和介把稿子双手递上,没有多余的话。西村澄香终于转过头。她的脸比去年冬天瘦了一圈,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两粒沉在古井底的黑曜石,幽深,冷硬,不带一丝波澜。她没接稿子,只伸出食指,在纸堆最上方轻轻点了一下。“你写了多久?”“二十七天,零十一个小时。”她微微颔首,像是记下了这个数字,又像是在确认某道早已刻进骨子里的算式是否仍准确无误。“田中和市川,都参与了?”“全部数据核对、统计建模、图表绘制,还有三次独立盲审校对,都是三人共同完成。田中健司负责ISS评分与乳酸清除率的时间轴对照,市川明夫主攻死亡率曲线拟合与亚组分析,我统筹并执笔。”西村澄香沉默了几秒。窗外风声忽大,一片枯叶撞在玻璃上,啪地一声轻响。“你不怕?”她问得突兀,却极准。桐生和介没答“不怕”,也没说“怕”。他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指甲缝里尚未洗净的一道淡褐色药渍——那是前天在急诊室帮病人换敷料时蹭上的碘伏痕迹。“怕。”他说,“怕写错一个数,怕选错一个对照组,怕把活人当成模型来算。可更怕的是……明明看见了,却闭上眼。”西村澄香喉头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一枚滚烫的药丸。她终于伸手,接过那叠纸。指尖干燥,微凉,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印记。她没翻,只是用拇指缓缓摩挲着最上面那页的标题——《整形外科损伤控制:多发性创伤患者的生理极限与分期手术策略回顾性研究》。字迹工整,没有涂改,每个标点都像尺子量过。“损伤控制……”她喃喃重复,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Ao学派的人,管这叫‘投降术’。”“他们没上过灾区的临时手术台。”桐生和介声音平静,“没在发电机停摆、血库见底、连呼吸机都靠手动气囊维持的时候,看一个收缩压58mmHg的病人,在开腹探查三十秒后心跳骤停。”西村澄香闭上眼。那一瞬,桐生和介看见她左眼角跳了一下,极细微,像旧琴弦被风拂过。她没说话,只是把稿子放在膝上,从毛毯下抽出一支老式万宝龙钢笔,拧开笔帽,墨水是深蓝近黑的浓色。她翻开第一页,在右上角空白处,写下三个字:**“可投。”**字迹苍劲,力透纸背,末笔拖出一道极短的锋利顿挫,像手术刀收刀时的最后一划。桐生和介没动,也没谢。他知道,这二字不是批准,是托付。西村澄香睁开眼,目光如刃:“投哪?”“《日整会志》。”她冷笑一声,竟有几分年轻时的锐气:“胆子不小。”“他们审得严,才说明肯认真看。”西村澄香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忽然问:“你知不知道,去年群马大学附属医院骨科,有篇质疑Ao内固定生物力学模型的论文,被退稿七次?最后作者把数据全烧了,转行去当牙医。”“知道。”“还投?”“投。”她静了片刻,忽然抬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拆过,里面露出一角泛黄的胶片——X光片。她没解释,只是把它推到桐生和介面前。“1982年,北陆地震。一个十七岁少年,骨盆粉碎、股动脉破裂、失血性休克。当时我在现场,用外固定架稳住骨盆,结扎动脉,清创后直接关腹,三十六小时后再二期重建。他活下来了,现在是金泽一所高中的体育老师。”桐生和介没碰那张片子,只静静听着。“当时没人说我疯了。说这是野蛮操作,是放弃原则。后来我写了病例报告,被《JBJS》拒稿,理由是‘缺乏长期随访,证据等级不足’。”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信封边缘:“他们要证据。我就一年年跟下去。八年,十六年,二十三年……他每年体检的CT、步态分析、髋关节活动度记录,我都存着。去年,我把所有资料重新整理,附上新做的三维应力模拟,再投一次。”“过了?”“过了。”她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主编回信说:‘我们当年拒绝的不是数据,是时间。’”桐生和介喉头微紧。西村澄香把信封推得更近了些:“拿去。加进你的附录。病例编号Q-82-073。别写我的名字,写‘群马大学附属医院创伤中心匿名档案’。”这不是提携,是授勋。桐生和介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触到膝盖。他直起身时,西村澄香已重新望向窗外。那株樱树枯枝上,一点极淡的粉意,正悄然洇开。“武田裕真找过你?”她忽然问。“是。关于署名。”“他没挂名?”“没。”西村澄香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倒聪明。”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水谷光真今天早上,往东京大学医学部骨科教研室寄了一封挂号信。内容我没拆,但信封上印着‘群马大学第一外科紧急学术质询’字样。”桐生和介瞳孔一缩。“他想抢在你投稿前,让东大那边先定调。”西村澄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说你数据来源可疑,方法论混乱,甚至暗示你篡改病历。”桐生和介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那叠稿子抱得更紧了些。纸张边缘硌着掌心,微疼。“怕么?”“不怕。”“为什么?”“因为数据是真的。”他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地板,“每一个ISS评分,每一组乳酸值,每一条生存曲线,都对应着一张真实的病历、一次真实的抢救、一个真实活下来的人。他们可以骂我,可以退稿,可以把我名字从学会名单里划掉——但删不掉这些病人身上愈合的骨头,也擦不掉手术记录本上我签下的名字。”西村澄香久久没说话。窗外风停了。阳光忽然刺破云层,斜斜劈进窗内,照亮浮游的微尘,也照亮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湿润的光。她慢慢从毛毯下抽出一张纸——不是信纸,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若遭围攻,勿辩。若被污名,勿应。若遇封杀,持证而立。——西村澄香”**她把它夹进论文扉页,动作干脆,毫无迟疑。桐生和介接过来时,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背。那上面有陈年刀疤,也有新添的针眼——上个月她因贫血住院三天,瞒着所有人,连护士都不知她是谁。他转身欲走,西村澄香忽然开口:“桐生。”他停下。“你母亲……是群马县高崎市人?”桐生和介脊背一僵。他没回头,只轻轻点头:“是。”“她去世前,最后一家就诊的医院……是不是我们附属医院?”这一次,他没能点头。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是。”西村澄香没再说什么。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左胸位置——那里,心脏正缓慢而沉重地搏动。桐生和介走出办公室,带上门。走廊空荡。远处传来护士站隐约的笑声,还有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辘辘声。他站在原地,没动,任由那张便签在掌心微微发烫。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在高崎市立医院儿科病房外,他攥着缴费单蹲在墙角,听见里面医生对父亲说:“……癌细胞已经骨转移,建议保守治疗。”那时他不懂什么叫“保守治疗”,只看见父亲走出病房时,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化验单,指节泛白,像要把它捏碎。他也没想到,十年后,自己会站在这栋楼的最高处,手里攥着另一张纸,上面印着足以撼动整个学界根基的结论。他低头看着那张便签。持证而立。四个字,重如千钧。他迈步向前,步子很稳。刚走到楼梯口,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不是铃声,是设定的专属提示音——一段极短的钢琴音阶,C大调,干净,利落,像手术刀划开皮肤的第一道切口。是今川织。他接起。“喂。”“你出来。”今川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里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四楼ICU,3号床。那个昨天做完股骨髓内钉的病人,血压掉了。”桐生和介脚步一顿:“什么时候开始的?”“二十分钟前。从142/88掉到96/52,心率132,尿量两小时不到30ml。”“血气?”“还没来得及抽。但脸色发灰,甲床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4秒。”桐生和介已经转身往电梯跑:“我三分钟到。”“等等。”今川织忽然压低声音,“他家属刚来,说……要撤监护。”桐生和介猛地刹住脚。“为什么?”“说‘治不好就别浪费钱’。”电梯门缓缓合拢,映出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我马上到。”他挂断电话,按下ICU楼层键。金属门闭合前最后一秒,他看见自己映在镜面里的双眼——没有愤怒,没有焦灼,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就像手术灯打在他脸上时那样。电梯下行,数字跳动:4……3……2……他忽然想起昨夜凌晨两点,市川明夫趴在医局桌上,一边啃着便利店买的饭团,一边含糊嘟囔:“桐生君,你说……我们写的这些东西,真能救得了人吗?”当时他正校对最后一张生存率表格,头也没抬:“能。”“怎么讲?”“因为下一个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可能就用得上。”电梯门开了。ICU门口,今川织正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血气报告,白大褂下摆沾了点暗红血渍——不是她的,是病人喷溅上去的。她抬头看他,目光锐利如解剖刀:“你迟到了三十七秒。”桐生和介快步走近,接过报告,扫了一眼:“乳酸6.8,BE-14,Pao2 62。”他抬脚往里走,语速极快:“准备升压药,查凝血功能,立刻开腹探查——腹膜后血肿破裂,他刚才那波血压下降,是二次出血。”今川织没动,只盯着他:“你确定?”“确定。”他脚步不停,白大褂衣摆在身后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他骨盆骨折线穿过髂总动脉分叉处。第一次手术只做了髓内钉,没处理潜在血管损伤。现在血痂崩了。”今川织忽然笑了。不是讽刺,不是揶揄,是一种近乎释然的、真正的笑。她快步跟上:“护士站说,你论文写完了。”“嗯。”“投哪儿?”“《日整会志》。”她点点头,像早知如此:“封面照片,用你上次在仙台灾区拍的那张吧。”桐生和介脚步微顿:“哪张?”“你蹲在泥水里,给一个断腿孩子做外固定架,雨衣帽子滑下来一半,头发湿透贴在额头上,手里钳子反着光。”他怔了下,随即摇头:“太狼狈。”“不狼狈。”今川织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敲进水泥地,“那是医生该有的样子。”ICU病房门在眼前打开。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3号床上,男人面色青灰,嘴唇发紫,监护仪上心电图波形正剧烈起伏,像垂死挣扎的鸟扑棱着翅膀。家属站在床尾,手里攥着缴费单,眼神躲闪。桐生和介没看那人,径直走到床边,伸手探向病人颈动脉——搏动微弱,却固执地跳着。他直起身,对今川织说:“准备手术。”然后才转向家属,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病房瞬间安静:“您刚才说,不想浪费钱?”家属嘴唇哆嗦:“……是、是啊,医生都说……没希望了……”桐生和介没反驳。他只是低头,从白大褂内袋里掏出一张纸——不是处方,不是知情同意书,而是刚刚从西村澄香办公室带出来的、那张写着“持证而立”的便签。他把它轻轻放在病人胸口,纸角被监护仪导联线压住一角。“那您看看这个。”家属茫然拿起。桐生和介没等他读完,已转身走向洗手池。水流哗哗冲刷着他指尖残留的墨迹,也冲刷着某种无声却汹涌的东西。今川织站在他身侧,拧开水龙头,递来一块消毒皂。“你真觉得……这篇东西,能改变什么?”桐生和介搓着指缝,泡沫丰盈:“不能。”“那为什么写?”他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干双手。“因为有人得先站出来,把这张纸递出去。”“哪怕明天就被撕碎。”“哪怕后天,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他抬起头,镜面里映出两张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只要它存在过。”“就证明,我们没闭眼。”纸巾扔进废纸篓时,发出轻微一声响。ICU门口,护士推着器械车匆匆经过,车轮辘辘,像时光碾过轨道。桐生和介推开手术室门。无影灯亮起的瞬间,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前口袋——那里,西村澄香的便签正静静躺着,边缘已被体温熨得柔软。而走廊尽头,水谷光真不知何时出现在窗边,远远望着这扇门,手里捏着一部黑色翻盖手机,屏幕幽幽亮着,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短信:【东大骨科松本教授:桐生论文初稿已流出,数据存疑,建议暂缓受理……】他迟迟没按发送键。风从窗外灌入,掀动他西装衣角。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研修医时,也曾这样站在手术室外,看着西村澄香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那时她手里也拿着一叠纸,纸角同样被攥得发皱。水谷光真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慢慢把手机塞回口袋。他转身离开时,皮鞋踩过地上一道斜长的光。光里浮尘飞舞,细小,倔强,不肯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