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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花花轿子众人抬

    中森睦子作为中森制药的企划部部长,压力是很大的。这种压力不仅仅来自于公司内部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老派董事,更来自于外部。比如现在。她跪坐在料亭的榻榻米上,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姿势传出...武田裕真走后,桐生和介站在原地没动。窗外的风裹着初春尚未消尽的寒意,钻进来时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被对方搭过肩膀的微压感——那力道不重,却像一枚烙铁,烫得人脊背发紧。他忽然想起昨天深夜,在医局角落翻病历的时候,听见水谷光一和南村正二在茶水间低声说话。“……那个桐生,最近太出风头了。”水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西村老师不肯批他的选题,不是没道理的。Ao学派在整形外科就是天条,他一个刚转专修医的毛头小子,想靠几份陈年数据就推翻三十年共识?”南村嘿嘿笑了一声:“可今川医生好像挺支持他的。”“今川?”水谷嗤了一声,“她连自己的手术排期都懒得管,哪有心思管别人写什么论文。不过是看桐生顺眼罢了——年轻、能干、长得也够上镜。你当她真懂损伤控制?”“那……教授您说,他这论文最后能发出去吗?”“发?”水谷冷笑,“就算勉强塞进地方学会的墙报栏,东京那边几个主编只要扫一眼摘要,就能嗅出味儿来。‘分期手术优于早期全面固定’?呵……他们怕是要连夜开会,讨论是不是该给群马大学发一封措辞严厉的学术警示函。”桐生当时没出声,只把病历本翻得更轻了些。此刻他缓缓合上手,将掌心的空虚攥成拳。不是恐惧,而是清醒。他知道武田裕真不是慷慨,是算计;不是宽厚,是权衡。对方把论文署名让出来,不是赏赐,是卸责——把一颗可能引爆整个学界的老式手榴弹,轻轻搁在他手里,再退后三步,掸掸袖口,仿佛只是帮后辈拂去一粒浮尘。可偏偏,这粒浮尘,是他熬了七十多个通宵、查了四百二十七份原始病历、亲手录入七千八百二十三组生命体征数据才攒出来的。田中健司趴在桌上打盹时流下的口水,市川明夫一边咳嗽一边核对ISS评分时咳出的血丝,还有今川织站在他身后沉默翻阅资料时那一瞬屏住的呼吸……这些都没法被署名抹掉。他转身回到座位,从抽屉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昨晚整理好的第三稿初稿,铅笔在边角密密麻麻写满批注,有些句子被划掉又重写,页脚还贴着一小块胶带,粘着一张从病案室复印出来的泛黄术前评估单——那是1992年一位58岁女性骨盆骨折合并失血性休克患者的记录,术中输血24单位,术后72小时moF死亡。她在病历末尾潦草写着一句话:“血压未稳即上台,钉子没拧完,血先流干了。”桐生和介把这张纸片夹进初稿第38页,正好在“分期手术组死亡率下降37.6%”的图表下方。他没立刻写致谢。而是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封面已磨得发白,边角卷起,内页全是手写。第一页写着:“1994年10月17日,地震支援队返程列车上,第一次听见‘damage control orthopaedics’这个词。”那是濑户医生在车厢里随口提的。当时桐生正用绷带缠住自己裂开的虎口,血浸透纱布,滴在膝头的地图上。濑户递来一瓶水,说:“别总盯着钢板和螺钉,有时候,让骨头自己长,比你替它决定怎么长更重要。”他翻到最新一页,空白处已有两行字:【致谢部分暂定:第一,感谢田中健司与市川明夫两位前辈无休止的协作与校验;第二,感谢今川织医师多次于凌晨两点驻足医局,以临床直觉指出统计模型中的逻辑断点。】他顿了顿,笔尖悬停半秒,又添一句:【第三,感谢武田裕真助教授在行政层面给予的默许空间——尽管这种默许本身,已是当代学术体制中最隐秘而珍贵的宽容。】写完,他合上本子,放进抽屉深处。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响。今川织站在那儿,白大褂下摆微微晃动,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印着便利店LoGo,另一个透明塑料袋里装着三盒便当,铝箔盖上还冒着细白热气。“听说你今天没吃午饭。”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莫名让人想起雪后初晴时屋檐滴落的第一颗水珠。桐生和介起身接过,“谢谢今川前辈。”她没应声,只把另一个纸袋放在他桌上。“给田中和市川的。他们刚在护士站抢最后一份味噌汤,差点跟美佳打起来。”桐生忍不住笑了,“他们俩现在饿得能生吞一头牛。”“那就别拦着。”今川织转身欲走,忽又停下,“你那篇东西,我看了。”他心头一跳。“数据很扎实。”她语气平淡,像在点评天气,“但第三章第三节,你用了Logistic回归分析死亡率,却没校正‘是否合并腹部脏器损伤’这个混杂变量。”桐生立刻点头:“对,我已经标红了,准备明天补做多因素Cox回归。”“嗯。”她颔首,“还有,附录B里那张对比图,X轴标注错了。1990-1991年病例数是32例,不是35例。病案室第三排第七格,编号K-447的档案袋里有原始汇总表。”桐生怔住:“您……亲自去查了?”今川织终于侧过脸,目光掠过他桌角露出的半截蓝皮笔记本,停顿了一瞬。“不是我去查的。”她说,“是有人替我查的。”话音未落,她已抬步离开,白大褂衣角在门框边一闪而没。桐生和介没追问。他知道是谁。半小时后,田中健司抱着便当盒冲进来,嘴里还叼着根筷子:“桐生!今川医生刚刚在电梯口拦住我,问我‘你昨天抄录的K-447号档案,有没有漏掉第二页右下角的医师签名栏’——我当场就把饭盒捏扁了!”市川明夫瘫在椅子上,扒拉着米饭,含糊道:“她连我抄错的字都记住了……那字是我故意写的,为了快点抄完……”桐生没笑。他打开今川织留下的便当盒。是烤三文鱼,米饭上撒着芝麻,旁边配一小碟腌姜。最底下压着张便签纸,字迹清峻如刀刻:【K-447原件第2页右下角,医师签名旁有一行极淡铅笔字:‘此例术后24h腹腔引流液呈暗红色,量>300ml,疑迟发性肠破裂,未报。’——濑户健二,】桐生手指缓缓收紧。濑户健二。那个在仙台地震废墟里,把最后一支肾上腺素塞进他手里,自己却因失温倒在临时手术台边的男人。他失踪前最后一条短信,发自群马大学附属医院地下停车场,内容只有七个字:“查K-447,关键在签名。”原来不是遗言。是线索。是火种。是有人早把引线埋进了他脚下这片冻土。当晚十一点十七分,桐生和介独自留在医局。窗外雨势渐密,敲打玻璃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叩问。他调出SPSS软件,新建数据集,将K-447号病例单独提取,补入腹腔引流液参数,重新运行模型。屏幕右下角跳出一行绿色结果:【多因素Cox回归显示:分期手术组死亡风险比(HR)=0.42(95%CI:0.31–0.57),P<0.001。校正‘合并腹部脏器损伤’后,效应量增强12.3%。】他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保存,关闭,起身走到窗边。雨幕中,住院大楼的灯光像一串沉入海底的星子。远处急诊入口亮着红灯,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如同这个时代粗重而急促的喘息。他忽然想起今早查房时,608病房那位刚做完骨盆外架固定的中年男人。对方攥着他手腕,指甲几乎陷进皮肤:“桐生医生……我老婆说,要是这次再摔,就让我别回家了。”男人左腿打着石膏,右手却死死按着自己小腹——那里有道三个月前阑尾炎手术留下的旧疤。桐生当时没多想。此刻他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左手。掌心里,不知何时被指甲掐出四道浅红月牙。他转身回桌,打开word文档,删掉原先写好的致谢草稿。光标在空白页面上无声闪烁。他敲下第一行字:【本文献给所有在休克未纠正时就被推上手术台的人。你们不是失败的病例。你们是教科书拒绝收录的证词。】第二行:【特别致谢:濑户健二医师。您留在K-447号档案里的那行铅笔字,是我见过最锋利的手术刀。】敲完,他按下保存。文件名是《damage Control orthopaedicsPelvic Fracture with Shock: A Retrospective Cohort Study from 19901994》。日期显示:1995年3月12日,23:48。窗外,雨势渐歇。一缕微光刺破云层,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封面上。那本子最末一页,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签字笔添了行小字,墨色新鲜,力透纸背:【真正的损伤控制,从来不是控制伤,而是控制住——那些假装看不见伤的人。】字迹很眼熟。桐生和介没抬头。他只是伸手,将笔记本轻轻合拢。动作很轻,像合上一具尚有余温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