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224章 他在干什么?

    高轮王子大饭店内,巨大的宴会厅此刻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观影会场。正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块两百寸的投影幕布。这种通过卫星信号进行的实时手术转播,在1995年还属于非常稀罕的高科技。...中森睦子站在仁王门的石阶上,风卷起她围巾一角,像一面不肯降下的小旗。她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脚底发僵,仿佛那几级青苔斑驳的台阶突然长出了根须,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她的鞋跟。她盯着桐生和介消失的方向——不是背影,是空气里残留的、被他大衣下摆搅动过的那一小片冷冽气流。风里还混着一点雪松调的须后水味道,清苦,克制,不甜腻,也不讨好。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她见过太多人围着她转。父亲葬礼那天,西装革履的董事们排着队来握她的手,指尖微汗,掌心温热,话语熨帖得像提前用蒸汽熨过三遍;姐姐在董事会上当众把一支签字笔掰断时,台下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她,有怜悯,有试探,有等着看她失态的兴味;就连上个月财务部那个刚升任课长的男人,约她吃午餐,点单前先问她“忌口吗”,又在她答“不忌”后,把菜单翻回第一页,重新点了两份低脂鳕鱼配藜麦沙拉——连沙拉酱都只敢选油醋汁,生怕一滴橄榄油沾到她职业套装的袖口上。他们都在计算。计算她的表情、她的停顿、她睫毛颤动的频率,计算她哪句话后面藏着未出口的否定,计算她哪次点头意味着真正松动。他们把她的喜怒哀乐编成Excel表格,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价值,中间填满条件公式:若她微笑持续超三秒,则追加预算;若她提及奶奶,则立即调取疗养院档案;若她提到“水泽观音”,则……则什么?她猛地攥紧手包带子,指节泛白。——则立刻取消原定行程,驱车两小时,提前蹲守在仁王门内侧,假装偶遇。可桐生和介没有。他甚至没看她第二眼。不是那种刻意回避的、带着羞赧或自尊的侧目,而是真的——视而不见。像穿过一道自动感应门,门开了,他走了,门合上,系统连记录都没留一条。“他不是冲我来的。”这句话浮上来,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睫毛上,却让她眼睫狠狠一颤。可如果不是冲她来的……那他来干什么?抽签?刚才那堆人疯抢的“吉签”全是他摇出来的,连巫男都快哭了——这世上真有运气差到能把整座寺庙的运势抽干的人?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签文好坏,只在乎数字本身?八十四、十七、七十七……那些被旁人避之不及的数字,他偏偏要亲手摸出来,像在确认某种刻度。中森睦子忽然想起上周三下午,她在病历室整理去年的手术归档,偶然翻到一张泛黄的旧登记卡。字迹是手写的,墨水洇开一点,写着:“患者:桐生和介;主诉:左拇指陈旧性骨折愈合不良,伴神经敏感度异常升高;建议:定期复查,避免局部反复刺激。”她当时只扫了一眼,就随手夹进《骨科术后康复指南》里当书签。现在,那页纸正压在她随身带的笔记本底下。她下意识摸向左手拇指——那里皮肤光滑,无疤无痕,可指腹却莫名一跳,像被针尖刺了一下。“……七十七。”她喃喃出声,声音被风吹散。不是签号。是日期。2月7日。七天前。那天她刚结束一台长达六小时的腹腔镜下胰十二指肠切除术,走出手术室时,护士长递来一杯热咖啡,杯壁烫手。她捧着杯子站在窗边喘气,玻璃映出她额角的汗和口罩勒出的红痕。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工作邮件,不是董事会通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七个字:【请查收邮箱附件。】她点开,是张扫描件:一张泛黄的体检报告单,姓名栏写着“中森睦子”,体检日期赫然是1994年2月1日——她出生当天。报告末尾,医生手写批注:“胎儿宫内窘迫史,脐带绕颈两周,缺氧时间约3分17秒。建议:三岁前密切监测神经反射发育。”她指尖冰凉。邮箱发送时间显示:2月7日,15:43。而同一天下午,桐生和介的门诊排班表上,写着“神经外科会诊:ICU-07床”。——那是她奶奶住的病房。她猛地抬头,目光刺向本堂方向。人群如潮水般涌动,香火气混着松枝燃烧的辛辣气味扑面而来。她看见几个穿校服的女生正踮脚往六角二重塔的转轮上系红绳,笑声清脆;看见一对老夫妇互相搀扶着,在功德箱前弯腰,银发在香火光里泛着柔光;看见巫男终于喘匀了气,正手忙脚乱地给一个哭闹的小男孩系平安符,动作笨拙却认真。可没有桐生和介。他像一滴水融进海里,消失得毫无波澜。中森睦子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授与所。队伍比刚才更长了,但没人再抱怨。大家安静排队,眼神亮得惊人,像刚被神明吻过额头。巫男袖口还沾着两道没擦净的灰,见她走近,竟下意识挺直腰板,双手交叠在腹前,微微颔首——那姿态不像对香客,倒像面对一位突然驾临的巡察使。“你好。”中森睦子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我想……查一支签。”巫男愣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是、是那位先生抽走的七十七号?”她点头。巫男飞快拉开抽屉最底层一个暗格,取出一个素白布包,双手奉上:“主持交代过,若有人问起七十七号签,务必原封不动呈交。”中森睦子接过。布包轻飘飘的,却压得她掌心发沉。她没当场打开,只把它按在胸口,转身走向本堂后侧那片僻静的枯山水庭院。这里几乎没人。白沙被耙成细密的波纹,几块嶙峋黑石静卧其间,像沉没的岛屿。她找了个矮石凳坐下,解开布包。里面不是签纸。是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打印体,字迹清晰:【中森睦子女士:您于1994年1月28日16:23,在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神经外科门诊,因“右手拇指间歇性刺痛”初诊。当日未做影像学检查,仅开具布洛芬缓释胶囊。2月3日,您在该院急诊科复诊,主诉“疼痛加剧伴夜间麻醒”,CT显示左拇指第一指骨陈旧性微小裂隙,未达骨折线,但邻近神经鞘存在慢性炎症水肿。2月7日,您未按医嘱复诊,却出现在涉川市立疗养院ICU-07床旁。该患者(您祖母)当日出现急性脑干供血不足,心电监护显示RR间期显著延长。您全程握着她的手,左手拇指始终按压在她桡动脉搏动处——这是本能性的生命体征监测行为,说明您的疼痛已影响到精细动作控制及神经反馈阈值。您以为这是劳累所致。其实不是。您拇指的神经敏感度异常升高,与您幼年宫内缺氧导致的基底核-丘脑环路发育代偿性增强直接相关。这种代偿在您高强度工作时成为优势(手眼协调、决策速度),但在疲劳累积后,会以感觉异常形式反噬。七十七号签文‘白夜行船,不见星月’,并非诅咒。是隐喻——您正航行在自身生理极限的幽暗海域,却拒绝承认罗盘失灵。另:您奶奶床头第三格抽屉,蓝色药盒底层,有一张1993年12月的脑部mRI胶片。序列号T2-FLAIR。建议您今晚回家后,用蓝光灯照射十五分钟。会有发现。桐生和介 敬上】纸页边缘,有极淡的铅笔划痕,勾勒出一个微小的、歪斜的十字准星,正对着“T2-FLAIR”几个字母。中森睦子的手指抖得厉害。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某种庞大、冰冷、精密得令人窒息的真实,正透过这张薄纸,一寸寸碾过她的视网膜。她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向本堂后门——那里通向寺庙的药师堂,再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就是疗养院员工通道的侧门。她知道这条路。奶奶住院三年,她走过七百三十二次。风更大了,吹得她围巾猎猎作响,像一面被强行扯开的战旗。就在她即将跨过游廊门槛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的“叮”。她回头。桐生和介站在游廊尽头的廊柱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枚硬币。他刚刚把它抛起,又接住。硬币在他掌心转了个圈,露出背面——不是日元,是一枚磨损严重的旧版五円硬币,中间镂空的圆孔边缘,已磨出温润的包浆。“你查到了。”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中森睦子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他大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洗得发软的灰衬衫;看他左手指节处有一道浅淡的旧疤,形状像半枚月牙;看他眼睛很黑,黑得不见底,却没有任何情绪,既非挑衅,也非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你为什么知道mRI的事?”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因为我在读它。”桐生和介抬了抬下巴,指向她手中那张纸,“胶片是昨天傍晚,从疗养院放射科借出来的。你奶奶的主治医师,是我大学时代的解剖课老师。”中森睦子瞳孔骤缩。“他让我转告你,”桐生和介向前走了一步,廊柱的阴影退到他肩头,“你奶奶的脑干萎缩程度,比影像显示的更严重。但她坚持不让你知道,怕你放弃手术排期,专程回来陪她。”风忽然停了。整个庭院的白沙波纹凝固成一片死寂的海。中森睦子感到一阵尖锐的耳鸣,嗡嗡作响。她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拇指正不受控制地、细微地抽搐着,一下,又一下,像垂死蝴蝶最后的振翅。“所以……七十七号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是你故意抽的。”“不。”桐生和介摇头,“是它自己掉出来的。”他摊开左手——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支竹签,编号正是七十七。“我摇签筒时,只想着一件事:怎么让一个习惯用理性切割世界的人,被迫直视自己身体里那团混沌的、无法量化的、属于‘人’的部分。”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脸上。“你奶奶教你的土铃,集齐十二个,就能获得幸福。”“可你漏了一个。”中森睦子屏住呼吸。桐生和介缓缓抬起右手,将那支七十七号竹签,轻轻放在她剧烈颤抖的左手拇指上。“第十三个,”他说,“叫‘承认’。”竹签冰凉,带着山间晨露的湿气。中森睦子没躲。她只是死死盯着那支签,盯着上面被岁月摩挲得发亮的“七十七”三个汉字。它们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眼底,烫穿她二十年来精心构筑的每一道防线——那些用满分试卷垒砌的墙,用并购案卷宗铺就的地板,用深夜手术刀锋磨出的棱角。原来缝隙一直都在。只是她从不敢低头去看。风又起了,卷起游廊顶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药师堂紧闭的朱红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漆色斑驳,刻着四个大字:**“如实知见”**中森睦子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极其疲惫、极其荒谬、又极其轻松的笑。她肩膀微微耸动,笑声却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哽咽。桐生和介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替她挡住所有可能刮来的风。良久。中森睦子抬起眼,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光,却亮得惊人:“你到底是谁?”“研修医。”他答得干脆,“神经外科方向。下周转去东京大学附属医院,跟你做同事。”她怔住:“……你申请了东大附院?”“嗯。”他点头,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来,“面试通过通知书。今天上午刚拿到。”中森睦子接过来,展开。纸页右下角,盖着东大医学院鲜红的印章,旁边是院长亲笔签名。她目光扫过落款日期——2月12日,今天。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那你刚才在仁王门……”“等你。”桐生和介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知道你会来。你每年2月12日都会来。你奶奶去世那天,也是2月12日。”中森睦子浑身一僵。他怎么知道?“你上周三在病历室翻找旧档案,”桐生和介看着她骤然失血的脸,“我帮你扶住了滑落的文件柜。你没注意我。但柜子最底层,有一本1994年1月的《群马县殡葬管理登记册》。你翻到了第217页。”中森睦子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通知书纸页里。“那本册子,”桐生和介声音很轻,却像钟声撞在她耳膜上,“记载着水泽观音寺周边所有公墓的安葬记录。你奶奶的名字,在‘伊香保町北陵园’第七区,编号B-77。”风骤然狂暴。枯山水庭院里的白沙被掀起,迷了她的眼。她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桐生和介已转身走向游廊另一端。他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被风撕扯得有些破碎:“晚上八点。疗养院放射科。那台蓝光灯,我调好了波长。”中森睦子站在原地,左手拇指上还压着那支七十七号竹签。它那么轻,又那么重。重得压弯了她二十一年来从未屈膝的脊梁。远处,本堂的钟声悠悠响起,浑厚,悠长,一下,又一下。她慢慢抬起手,将竹签紧紧攥进掌心。粗糙的竹刺扎进皮肉,带来一阵尖锐而真实的痛感。这一次,她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