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夜,比白天更加迷人。菊乃井,这是一家有着百年历史的老字号料亭,没有招牌,只有门口挂着的一个素雅的暖帘。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滑过湿润的石板路,停在了门口。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桐生和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将被风吹乱的一缕额发拨到耳后,指尖还沾着一点未融的雪粒。他呼出一口白气,在零下五度的空气里迅速消散,像一句没来得及出口的辩解。“中森桑今天也来参拜?”他声音很平,不急不缓,仿佛刚才在授与所里砸出两万日元、硬生生把神明签筒翻成废墟的人不是他。中森睦子没接话。她盯着他大衣左胸口袋微微鼓起的轮廓——那里显然还揣着那张“大凶”签纸。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貂皮围巾边缘,指甲几乎要掐进柔软的毛尖里。风卷着枯叶从仁王门檐角掠过,发出簌簌声。游客们抱着保温杯匆匆擦肩而过,没人注意到这扇朱红色门洞下凝滞的对峙。“你抽到了‘大凶’。”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像手术刀划开一层薄薄的筋膜,精准、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桐生和介颔首:“嗯。”“你知道那是最凶的一支。”“知道。”“你知道它通常意味着……病危、失物不返、所待之人永不至。”“知道。”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冻得微红的鼻尖上,“所以才特意挑它。”中森睦子瞳孔骤然一缩。不是惊愕,而是某种被强行撬开闸门的本能反应——像一台精密仪器突然接收到超出预设参数的电流,内部继电器噼啪作响,却仍竭力维持表面的平稳运转。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鞋跟踩在覆霜的青石阶上,发出一声脆响。“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绷得发紧,“跟踪我?窥探我的私人行程?还是……”她忽然停住,视线扫过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想用这支签,完成什么仪式?”桐生和介笑了。不是敷衍的笑,也不是嘲弄的笑,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卸下所有伪装后的坦然。“中森桑,”他说,“你信命运吗?”她怔住。这个问题太突兀,又太沉重,像一块冰镇过的玄武岩,毫无征兆地砸进两人之间薄薄的空气里。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荒谬。”“我也觉得荒谬。”他点头,语气竟带着几分真诚,“可上周三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在医局值班室改第三稿论文时,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闻推送——‘群马县涉川市水泽观音寺发现唐代残碑,碑文疑为密教护摩仪轨片段’。而当时,我正卡在‘损伤控制策略中神经-内分泌轴反馈延迟’这一节,怎么都写不下去。”中森睦子呼吸一滞。她当然记得。那天她刚结束厚生省的紧急听证会,回办公室拆开一封来自京都大学史料学研究所的加密邮件,附件正是同一块残碑的拓片高清扫描图。邮件末尾写着一行小字:“……据传此碑初立时,曾由高僧以朱砂书‘缚命契’于背面,凡诚心者,三叩之后,签自择主。”她没告诉任何人。连坂本杏奈都不知道。“你怎么……”“我查了交通时刻表。”桐生和介打断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进袖口,“从东京站到前桥,最快的是特急列车‘草津号’,八点四十三分出发,十点零七分抵达。再转乘巴士,十一时二十六分到水泽观音入口。你今天穿的这双靴子,鞋底纹路是意大利手工定制款,防滑系数0.87,适合积雪但不适合碎石坡道——所以你一定会走仁王门左侧那条铺了防滑橡胶垫的老路。”他顿了顿,目光缓缓下移,停在她左手无名指根部一道极淡的旧疤上。“而这条疤,”他说,“是三年前你在熊本地震救援现场,用手术刀割开自己手套缝合伤员动脉时留下的。当时你戴的是Stryker牌无菌手套,厚度0.12毫米,刀锋偏斜3.7度,所以疤痕走向是向内收束的弧线。”中森睦子猛地抬手,下意识想遮住那道疤。但她的手停在半空。因为桐生和介已经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从大衣内袋取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签纸。他拇指指腹摩挲过纸面粗糙的纤维,然后当着她的面,缓缓展开。【大凶:白夜行船,不见星月。待人:不至。失物:难寻。病气:危笃。】墨迹浓重,朱砂印歪斜,像是被什么急切的手指反复按压过。“我不信神明。”桐生和介说,声音忽然沉下去,像沉入深水,“但我信因果。你救过的人,迟早会以某种方式回来找你。你欠下的债,也总有一天要还。”中森睦子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彻底剥开的苍白。她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露出底下被长久掩埋的裂痕。“你调查我?”她声音干涩。“不是调查。”他摇头,“是确认。”他往前半步,距离缩短到一臂之内。风卷起他大衣下摆,露出腰间别着的那支钢笔——黑色金属外壳,顶端镶嵌一枚细小的钛合金齿轮,是去年东京灾难医学年会上,她亲手颁发给“最佳临床转化奖”的纪念品。“中森桑,”他直视她的眼睛,“你忘了一件事。”“什么事?”“去年十二月十七日,阪神地震满周年追思会。你在神户大学附属医院礼堂后台,接到一通电话。通话时长四分三十八秒。对方是厚生省医药司副司长佐藤健一。通话结束后,你取消了原定下午三点的媒体专访,独自去了地下停车场。在那里,你对着车窗玻璃,用口红写了三个字。”桐生和介 pause 了一秒,喉结上下滑动。“——‘对不起’。”中森睦子整个人僵住。那不是幻觉。不是巧合。那是她人生中最私密、最不堪、最不愿复述的一刻。她甚至没告诉自己的心理医生。而这个人,站在她面前,穿着沾着雪粒的大衣,呼吸里带着咖啡的苦酸味,用最平静的语调,念出了她藏在灵魂褶皱里的血痂。“你到底是谁?”她听见自己声音在发抖。桐生和介没回答。他只是抬起左手,将那张“大凶”签纸轻轻折成一个三角形,然后——在她震惊的目光中,低头,用牙齿咬住一角,再缓缓撕开。纸屑无声飘落。“我不是谁。”他吐出被唾液浸湿的纸边,声音沙哑,“我只是……终于等到你愿意停下来看我的人。”风忽然停了。连远处游客的喧闹都模糊成了背景噪音。仁王门两侧的金刚力士石像沉默伫立,千年的风霜刻进它们眉骨,却刻不进此刻两人之间那片骤然真空的寂静。中森睦子胸口剧烈起伏。她想反驳,想质问,想用最锋利的专业术语将这个狂妄的年轻医生钉死在逻辑的刑架上。可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耳膜里血液奔涌的轰鸣。就在这时——“中森部长!”一个清亮的女声刺破寂静。坂本杏奈气喘吁吁地从石阶下方跑上来,米色羊绒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一眼看到两人僵持的姿态,脚步猛地刹住,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化为职业化的歉意微笑。“啊……抱歉打扰。厚生省刚发来加急文件,需要您立刻签字确认。生产线扩建的环评报告明天上午九点前必须递交给医政局……”她说话时眼睛飞快扫过桐生和介手中残留的纸屑,又瞥见中森睦子泛红的眼角和微微颤抖的手指。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沉了下去。中森睦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向秘书,声音已恢复成那种不容置疑的冷冽:“带我去会议室。”她没再看桐生和介一眼,甚至连脚步都没丝毫迟滞。高跟鞋敲击石阶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像一连串斩断丝线的剪刀声。坂本杏奈临走前,却在他身侧半步处微微顿足。她没回头,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桐生医生……部长的行程表,其实今早刚被她亲手划掉了一个空档。”“就在下午三点。水泽观音寺后山茶室。”“她没说为什么。”说完,她快步追上中森睦子的背影,裙摆翻飞如一只受惊的蓝鹊。桐生和介站在原地,没动。他慢慢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小片被撕下的签纸,边缘锯齿分明,上面还残留着半个“凶”字。风又起了。吹起他额前碎发,也吹散那点微不可察的松懈。他知道,游戏还没结束。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他抬手,将那片纸小心夹进随身携带的《创伤外科核心指南》第247页——那里正讲到“血管损伤后远端组织灌注阈值”的临界点测算。书页翻动时,一张折叠的便签滑落出来。是昨天深夜,他写在急诊室值班记录本背面的字:【世界线收束进度:63%剩余关键节点:1 大凶签绑定(已完成)2 茶室对谈(待触发)3 论文署名权确认(需突破厚生省伦理审查组)4 阪神地震影像资料获取权限(权限等级:SSS)】最后,一行小字潦草却力透纸背:【她不是神明选中的祭品。她是那个……本该死在熊本废墟里,却被我强行拉回人间的医生。】桐生和介弯腰拾起便签,指尖用力,将它揉成一团,然后抬手,准确投进仁王门前那只青铜香炉的缝隙里。火苗“噗”地窜起一寸,瞬间吞没了纸团。灰烬飘散时,他转身,沿着石阶向下走去。脚步很稳。像一个刚刚完成术前消毒、推开手术室门的主刀医生。而在他身后,水泽观音寺的钟声,正撞响第十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