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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突如其来的寒意(求月票)

    西园寺弥奈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牛角扣大衣,长度刚好盖过膝盖,露出一截穿着厚裤袜的小腿,脚上蹬着一双棕色的小皮鞋。脖子上围着红色的围巾,衬得脸蛋红扑扑的。头...东京,新宿区。夜色渐沉,霓虹却愈发灼热,像一道道烧红的铁丝,缠绕在楼宇之间,也缠绕在森田千夏与酒井美咲的脖颈上。两人并肩坐在吧台前,莫吉托的薄荷味还没散尽,冰块在杯壁凝出细密水珠,一滴、一滴,坠入深绿色液体里,无声无息。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早已切走,TBS那档无聊综艺正用夸张音效播放着整人桥段,笑声浮夸得令人头皮发麻。可她们谁也没转头——方才那一幕,还钉在视网膜上,刻在耳道深处。桐生和介摘下口罩时,镜头微微推进。不是偶像剧式的柔光滤镜,不是杂志封面的精心构图。他额角有汗,几缕黑发被湿气黏在皮肤上,下颌线绷得极紧,鼻梁高而直,眼窝微陷,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手术灯刚打亮那一瞬,刺穿所有混沌的冷白光。“简直像是换了个人。”酒井美咲喃喃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在手术室里是神,在镜头前……是人。”森田千夏没接话,只是将吸管咬得更深了些,塑料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忽然想起下午在公司复印室里,秃顶课长的手指蹭过她手背时那层油腻的温热——和桐生医生的手,完全相反。他的手……她闭了下眼。修长,稳定,有力。不是抚摸,是执刀;不是试探,是决断。哪怕隔着电视屏幕,那双手仍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仿佛只要他抬手,就能把命运从裂缝里硬生生掰回正轨。“你也在想这个?”酒井美咲侧过脸,唇角勾起一丝促狭的弧度,“千夏,你呼吸都乱了。”森田千夏猛地睁开眼,抓起酒杯灌了一口,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那团越烧越旺的火。“……想什么?”她声音有点哑。“想怎么靠近他。”酒井美咲干脆把胳膊肘撑在吧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刚才你说‘要穿白色羽绒服’,‘配红色围巾’,‘假装腿疼’,‘碰一下山本君’……美咲,你连摔倒的角度都想好了吧?”森田千夏耳根一烫,却没否认。她低头盯着杯底融化的冰块,忽然问:“你觉得……他会信吗?”“信什么?信你真摔了?”酒井美咲轻笑一声,摇头,“不,他只会信——你故意摔的。”森田千夏手指一顿。“但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酒井美咲压低了声音,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他就算知道你是装的,也会接住你。”空气静了一瞬。远处歌舞伎町的喧嚣、酒吧里混杂的香水与威士忌气息、邻座男人压低嗓音讲荤段子的笑声……全都退潮般远去。森田千夏只听见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发疼。“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酒井美咲没立刻回答。她端起酒杯,晃了晃,看翠绿液体在杯壁旋出细小漩涡,才慢悠悠道:“因为他是桐生和介。不是‘可能温柔’,是‘必须温柔’——对病人,对伤者,对所有在他能力范围之内、尚存一线希望的人。”她顿了顿,目光灼灼:“而你,千夏,你恰好卡在他‘能力范围内’。”森田千夏喉头一紧。不是被夸赞的雀跃,而是被精准剖开的战栗。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所有自以为隐秘的盘算,在桐生和介面前,或许根本称不上“计谋”。他不会被她的美貌晃花眼,不会被她的楚楚可怜骗过去,更不会因她刻意营造的凄美氛围动摇半分——但他会为“一个需要治疗的患者”停下脚步,俯身查看,询问病史,安排检查,给出方案。这才是最致命的。她不是在追求一个男人。她是在把自己,变成一道必须被他亲手解开的临床难题。“所以……”森田千夏深深吸了口气,指甲掐进掌心,“我得真疼。”酒井美咲挑眉:“哦?”“不是装的疼。”森田千夏一字一顿,“是让身体真的记住这个位置,这个角度,这个力度……然后,在他面前,让它真正发生。”酒井美咲怔住,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肩膀都在抖:“天啊……你疯了?”“没疯。”森田千夏反而平静下来,眼神清亮如洗,“我只是突然懂了——桐生医生眼里没有‘戏精’,只有‘症状’。那我就把‘症状’,变成最真实的。”她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群马县立小学附属医院官网。页面加载缓慢,右上角显示着“更新于1994年12月15日”。她快速翻找,指尖停在“骨科门诊排班表”上。“每周二、四上午,桐生和介。”她念出声,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划过玻璃。酒井美咲凑过来,扫了一眼,忽然“嘶”了一声:“等等……他周二上午……还有个学术研讨会,在东京大学医学部。”森田千夏眉头一蹙。“但下午三点,他一定会回群马。”酒井美咲笃定道,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两下,调出一张模糊的新闻截图,“看,上周的报道——‘桐生医生结束东大研讨后,驱车两小时返院,为三名急诊患者完成手术’。”森田千夏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两小时。从东京都心到群马县,高速加山路,冬夜路况难料。他却从未缺席过下午的门诊。“他开车?”她问。“听说是辆旧款皇冠,黑色,左前灯有点裂纹。”酒井美咲耸肩,“山本君上次跟踪拍到的,还说桐生医生停车时,总把车头朝向急诊入口,方便随时冲进去。”森田千夏没说话,只是默默记下。酒井美咲忽然伸手,捏了捏她脸颊:“喂,别这么严肃。你这样,搞得我都有点紧张了。”森田千夏抬眼,终于扯出一点笑:“紧张什么?”“紧张你真敢跳。”“跳?”“对啊。”酒井美咲眨眨眼,指向窗外,“新宿站西口,那个天桥斜坡。我记得,坡度十七度,底下是水泥地。你要是穿着那双新买的Jimmy Choo高跟鞋,从上面跑下来……”她做了个夸张的手势,“咔嚓——脚踝外翻,韧带撕裂,够你躺三个月。”森田千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天桥灯火通明,人流如织。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扶着栏杆小跑下台阶,马尾辫在风里甩动,笑声清脆。她忽然想起自己大学实习时,在外科轮转的第一天。带教老师指着手术室门口的洗手池说:“记住,消毒水的味道,是这里最诚实的语言。它不骗人,不偏心,不怜悯。你手上有多少细菌,它就给你多少警告。”桐生和介的手术室,大概也是这样。没有谎言,没有粉饰,只有血、骨、神经、肌肉,在无影灯下暴露无遗的真实。她要进去,就不能带任何伪装。包括眼泪。包括娇弱。包括……所有试图用“女性”身份换取特权的小心机。“不跳天桥。”森田千夏收回视线,声音很轻,却像淬了火的钢,“我要去群马。”“哦?”“坐新干线。”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行,“12月20日,周二。上午十点,东京站出发。下午一点,高崎站下车。打车,四十分钟,到群马县立小学附属医院。”酒井美咲看着她飞快敲字,忽然问:“你打算……挂哪科?”森田千夏指尖悬在屏幕上,停顿两秒。“骨科。”“理由呢?”“滑雪。”她答得极快,“上周在轻井泽摔的。当时没在意,现在走路会痛,尤其上下楼梯。”酒井美咲笑了:“轻井泽?你连雪场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所以我得去学。”森田千夏合上手机,仰头喝尽最后一口莫吉托,薄荷的凉意直冲天灵盖,“山本君不是说,前桥市有个很大的室内溜冰场?”“对,叫‘银河冰苑’。”“那就去那里。”森田千夏放下杯子,玻璃与吧台相撞,发出清脆一声,“明天开始,每天下班后,练两个小时。”酒井美咲愣住:“你认真的?”“嗯。”森田千夏点头,目光沉静,“摔跤不是技术活。是肌肉记忆。是重心转移。是膝盖弯曲的角度,脚踝内旋的弧度,手臂挥出去的时机……”她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又猛地张开,像一把即将扣动扳机的枪,“这些,我都能练出来。”酒井美咲久久没说话。她只是静静看着好友——那个曾经会在地铁站傻等伞、会为课长一句夸奖脸红半天、会把年终奖全砸在古驰包上的森田千夏。此刻,她眼底没有慌乱,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像一台精密仪器,正在校准每一颗螺丝的松紧度。“……你变了。”酒井美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森田千夏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弯起,露出一点少女般的狡黠:“没变。只是终于看清了——这世上最贵的奢侈品,从来不是包,不是钻戒,不是男人的承诺。”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吧台。“是桐生医生签下的那张诊断书。”酒井美咲怔住。“上面写着‘痊愈’两个字。”森田千夏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寂静,“只要这两个字还在,我就永远有资格,站在他面前。”吧台后的调酒师刚好端来两杯新调的莫吉托,杯壁水珠淋漓。他礼貌地微笑,放下酒杯,转身去擦另一个杯子。森田千夏拿起吸管,插进杯中,轻轻搅动。翠绿液体旋转,冰块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啦声。像骨头在X光片上轻微错位的声响。像钻头即将触碰到骨皮质前,那一毫秒的停顿。像命运被重新设定坐标时,齿轮咬合的微响。她忽然想起新闻里那段被反复播放的画面——废墟之中,桐生和介满身血污,手摇钻在阳光下反光,眼神冷得能把人冻住。那时她觉得可怕。现在她懂了。那不是冷酷。是克制。是对生命重量的敬畏。是把所有情绪碾碎、压缩、冷却,最终凝成一把刀,只为精准切开病灶的意志。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被他拯救。而是成为那个,值得他倾注全部意志去切割、去缝合、去重建的人。“千夏。”酒井美咲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受伤了,疼得受不了,怎么办?”森田千夏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她没抽开。只是反手,轻轻回握。“那就忍着。”她声音很轻,却像手术刀划开皮肤那样清晰,“直到他看见。”酒井美咲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你真是疯得彻底。”森田千夏没反驳。她只是端起酒杯,对着电视屏幕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屏幕上,综艺节目主持人正夸张地模仿病人拄拐走路,全场哄笑。她没笑。她只是喝了一口酒,冰凉辛辣的液体滑入食道,像一道无声的誓约。窗外,一辆出租车驶过,顶灯亮着“空车”二字。森田千夏望着那点移动的光,忽然问:“美咲,你说……他会不会记得我的名字?”酒井美咲歪头想了想,认真点头:“会。因为你是第一个,敢在他面前,把‘生病’当成一门必修课来上的女人。”森田千夏没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坐着,任霓虹光影在脸上流转,任莫吉托的凉意在舌尖蔓延,任那个名字在心底一遍遍重复——桐生和介。桐生和介。桐生和介。不是梦。不是幻想。是坐标。是靶心。是她余生,唯一允许自己瞄准的方向。吧台电视机的音量不知何时被调低了。隐约传来一句广告词,模糊不清,却像预言般撞进耳中:“……东京1994,一切,刚刚开始。”森田千夏放下酒杯,起身,拎起那只古驰手提包。Logo朝外,银色链条在灯光下闪出一点冷光。她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秒针。像叩门。像手术刀,第一次,稳稳抵住皮肤。酒井美咲在身后喊:“喂!明天几点去冰场?”森田千夏没回头,只是抬起左手,比了个“V”字。食指与中指分开,笔直,坚定,像两根搭在X光片上的克氏针。“六点。”她声音清亮,穿透酒吧的嘈杂,“别迟到。我要学的,不止是摔跤。”“那还要学什么?”她推开门,寒风卷着细雪扑进来,吹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学怎么,”她微微侧头,嘴角扬起一抹极淡、却锋利如刃的笑,“让他,亲手,把我,接住。”门在她身后合拢。霓虹依旧闪烁。莫吉托的薄荷香尚未散尽。而东京的夜,正以1994年的速度,一秒一秒,走向不可逆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