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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强取豪夺(求月票)

    在任何地方,比病毒传播还要快的都是八卦。酒井美咲刚被警车带走,十分钟之后,半个住院部都已经知道了618病房内发生的事情。护士站里。几个年轻的小护士凑在一起,一边配着药,一边叽叽...桐生和介搁下圆珠笔,指腹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蓝痕。窗外天色已沉,医局里只剩下几盏日光灯嗡嗡低鸣,映得整排办公桌像一条条漂浮在灰雾里的船。他没开电脑——电子病历系统还是个半吊子,录入慢得像用指甲抠水泥墙,而今夜,他必须把三份手术记录补完:一台B2型胫骨平台骨折、一台L4-L5椎间盘摘除、还有一台急诊阑尾切除。最后一台是田中健司主刀,他只缝了两针皮下,但文书上仍要写“全程参与”,这是规矩,也是人情。他伸手去够桌角那罐BoSS咖啡,指尖却碰到一叠硬边纸——泷水谷光留下的病历。最上面一页用红笔圈出“右膝内侧半月板撕裂(III度)”,下方手写备注:“拟行关节镜下部分切除术,术前mRI示软骨下骨水肿明显,怀疑合并隐匿性应力骨折”。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连标点都像用尺子量过。桐生和介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不是笑病情,是笑这老前辈竟把影像学征象记得比自己还准,连“软骨下骨水肿”这种教科书式术语都甩出来,活像怕他桐生和介不认得德语词根似的。“……倒真是个倔骨头。”他低声说,声音被空调的送风声吞掉一半。这时门被推开一条缝,市川明夫探进头,手里捏着两张CT胶片。“桐生前辈,3号床的老松本,术后第三天,腿肿得厉害,血压也高了二十毫米汞柱。田中老师说让您先看看片子。”桐生和介接过胶片,迎着窗边射来的微弱夕照举起。光线穿透薄薄的胶片,显出股骨颈处一道细如发丝的透亮裂隙——不是术后并发症,是术前就有的陈旧性隐匿骨折,被钢板固定时牵拉加重了水肿反应。他拇指按住裂隙位置,另一只手已经抽出便签本:“给内科打电话,请他们查凝血功能和d-二聚体,再预约明天上午的骨扫描。告诉护士长,患肢抬高三十度,弹力绷带松两圈,别听田中老师说‘再紧点’。”市川明夫飞快记下,临出门又想起什么,压低嗓子:“刚才……泷水谷前辈又来了,在吸烟区那边,抽了四根烟。”桐生和介没抬头,笔尖在病历上划出流畅的“建议加用低分子肝素”,墨迹未干,他忽然问:“他抽的是七星还是万宝路?”“……七星,薄荷味。”“嗯。”桐生和介终于抬眼,“告诉他,周三下午三点,第一手术室,我给他当第一助手。让他把手术计划书打印三份,一份交医务科,一份放我桌上,最后一份……夹在他自己的白大褂口袋里,别弄丢了。”市川明夫愣了半秒才点头,转身时差点撞上门框。桐生和介看着那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终于把那罐咖啡拉开易拉环。甜味在舌尖炸开,微糖款的甜度恰到好处,既不腻口,也不寡淡——像某种精密配比的生理盐水,维持着身体与神经之间脆弱的平衡。他端起杯子,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资料:西村教授手写的推荐信复印件、水谷助教授批注的考试大纲、还有TBS电视台寄来的采访光碟封套,印着“国民医生·东京1994纪实特辑”。碟面反光里,映出他自己半张脸,眉骨高,下颌线清晰,眼角却已有细纹伏在皮肤褶皱深处。他忽然想起地震废墟里那个被钢筋刺穿大腿的年轻人,男孩昏迷前攥着他刷手服袖口,血糊了满手,嘴里反复念叨:“医生……我的脚还能踢球吗?”当时他回答:“能。只要骨头长好,肌肉练回来,你甚至能跑得比从前快。”现在想来,那话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进无底深渊。可男孩醒来后真的一天天开始做股四头肌等长收缩,哪怕疼得浑身发抖,也咬着牙数到一百。第三周复查时,X光片显示骨痂生长旺盛,像春日里破土的新芽。桐生和介把片子递过去,男孩盯着那团模糊的白色阴影看了许久,忽然咧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里,盛满一种近乎野蛮的亮光。“所以啊……”他对着咖啡杯喃喃道,热气氤氲上镜片,“不是所有裂缝都需要完美复位。”窗外,初雪悄然落下,无声覆盖了群马县医院屋顶的瓦楞。远处山脊线被雪抹平,轮廓柔和得如同婴儿的额头。桐生和介忽然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没有标题,只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1994年12月—待解之题”。他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七项内容:【1. B2型胫骨平台骨折oRIF术中,自体髂骨植骨取材量与术后骨盆痛的相关性(样本N=8)】【2. 关节镜下半月板修复术后早期负重对软骨下骨水肿消退速度的影响(拟设对照组)】【3. 灾后心理应激状态对老年患者术后镇痛需求阈值的改变(需精神科协作)】【4. ……】笔尖悬停在第四项上方,墨汁将坠未坠。他望着窗外雪幕,忽然听见走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田中健司特有的洪亮嗓音:“桐生!快!3号手术室!武田裕一那台椎体成形术,透视下骨水泥渗漏了!”桐生和介合上笔记本,动作干脆利落。他抓起挂在椅背上的绿色刷手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快步走向门口。经过洗手池时,他瞥见镜中自己——头发微乱,领口露出锁骨凹陷,左耳垂上还沾着一点未洗净的碘伏痕迹,像一粒小小的、固执的朱砂痣。“来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推开门,冷风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走廊尽头,田中健司正焦躁地踱步,白大褂下摆被风吹得翻飞如旗。看见桐生和介,他眼睛一亮,立刻迎上来:“快快快!透视室刚报危急值,骨水泥进了椎管旁静脉丛,心电监护ST段压低了两点!”“麻醉师呢?”“在里头插管,准备全麻。”“让护士把高压注射器调到最低流速,别碰那个黄色按钮。”桐生和介边走边解腕表,“叫市川把CT机预热,我要看实时三维重建。”“哎?你懂这个?”“不懂。”桐生和介脚步未停,声音却沉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但我看过三百二十七次椎体成形术的影像存档。骨水泥在静脉丛里流动的速度,比你泡一杯速溶咖啡慢零点三秒。”田中健司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专修医,脊背挺直得不像人类,倒像一柄刚刚淬火的手术刀——寒光凛冽,刃口却温润含蓄,仿佛所有锋芒都收在鞘中,只待某个精确到毫秒的时机。手术室门在身后沉重闭合。无影灯亮起的瞬间,桐生和介戴上手套。橡胶紧贴皮肤的触感令他指尖微麻。他抬手,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克氏针,针尖在强光下泛出冷蓝光泽。这不是武器,是桥梁。连接着断裂的骨头、溃散的意志、以及所有在暗夜里伸向光明的手。隔壁复苏室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接着是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桐生和介余光扫过玻璃窗,看见井下太太正隔着玻璃朝这边张望,双手合十抵在额前,嘴唇无声开合。他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几乎不可察觉。然后他转回头,目光落回手术野——那截被骨水泥染成灰白色的椎体,像一块沉默的墓碑,又像一枚等待破壳的种子。“田中老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整个手术室,“请帮我牵开椎板间隙。记住,用钩子,不是钳子。我们要的是空间,不是创口。”田中健司下意识挺直腰背,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桐生和介不再言语。他俯身,将克氏针缓缓刺入椎弓根,角度、深度、旋转弧度,全都遵循着某套只存在于他神经突触间的古老算法。针尖触及骨质的微震感顺着指尖传上来,像收到一封来自人体深处的密电。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有光一闪而逝,锐利如初雪割裂晨光。此时此刻,东京新宿某家地下酒吧里,森田千夏正把莫吉托的吸管咬得咔咔作响。电视屏幕闪着幽光,画面切到TBS记者高桥小志的采访现场——镜头特写桐生和介的手,正稳稳扶住一位术后老人的手腕,掌心覆在老人青筋凸起的皮肤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托起一只受惊的蝶。“……所以,”高桥小志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温润,“您认为,一名外科医生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画外音响起,桐生和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不是技术。是耐心。是对每一毫米骨骼移动的敬畏,是对每一次心跳间隔的聆听,是对所有尚未说出的恐惧,保持沉默的勇气。”森田千夏猛地灌下一大口酒,冰凉液体滑过食道,却烧得她胸口发烫。她一把抓起包,古驰Logo在霓虹灯下晃出刺目金光。“走!”她拽住酒井美咲的手腕,“现在就订票!群马!最晚明天早上八点的车!”酒井美咲被她拽得一个趔趄,高跟鞋跟咔哒敲在木地板上:“等等!你疯啦?!我们连挂号都没挂上!”“那就排队!”森田千夏甩开手,从包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出残影,“我查过了,群马医大附属医院门诊部,每天放一百个号,七点开门,六点半开始排队——”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眼神灼灼发亮,“而且……听说桐生医生每周三下午,在第一手术室旁边的小教室,给实习医生讲半小时的‘手术室生存指南’。谁都能旁听。”酒井美咲怔住:“你……怎么知道?”森田千夏没回答,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微信聊天窗口里,一条未读消息静静躺着,发信人昵称是“山本君”,头像是辆红色本田Prelude的侧影。消息内容只有八个字:“周三下午,我带你进去。”两人对视一秒,同时爆发出短促而尖锐的笑声,惊飞了窗外一只栖息在电线上的乌鸦。雪还在下,越积越厚,将整座城市温柔覆盖。而远在群马县医院手术室里,桐生和介正将最后一滴骨水泥注入椎体空腔。监视器上,灰白影像缓缓凝固,像一幅正在成形的水墨画——浓淡相宜,虚实相生,留白处,尽是未尽的可能。他摘下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物桶。橡胶摩擦发出轻微嘶响,如同某种古老仪式的尾音。走廊尽头,新雪覆盖的窗台上,一只麻雀跳了两下,抖落翅膀上的碎雪,振翅飞向灰蓝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