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蕴玉把三人放在学校门口,便驾着流光飞走了。所谓的“学校门口”,是指一处渡口。已经有些学生在等待渡船。江水滔滔。对岸高山连绵,青峰直插天穹,峰顶隐没在流动的云雾之中;...面馆的灯光昏黄,油渍在塑料桌面上凝成半透明的琥珀色斑块。许源把最后一口卤豆皮嚼碎咽下,喉结滚动时牵动颈侧一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淡青血痕——那是代长老长矛穿胸时残留的伪伤,金刚非好之躯已将创伤压缩成皮肤下一条游动的细线,此刻正随着他吞咽微微起伏,像蛰伏的蛇。他放下筷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前那枚血色徽记。徽记背面浮凸着三道微不可察的刻痕:一道是断裂的锁链,一道是倒悬的沙漏,第三道……是一只闭着的眼睛。他此前从未细看,直到此刻腹中温热,灵力回流,凝视之力悄然扫过徽记表面,那第三道刻痕竟如活物般眨了一下。许源瞳孔骤缩。不是幻觉。是“注视”反馈回来的真实信息——这枚徽记本身,正在呼吸。他忽然想起皇帝离开前说的那句“他看到的,是你的一个影子”。当时以为是说白渊泽的分身,可若换个角度……皇帝的影子能巡江南,那万物归一会的徽记,是否也能承载某人的“视线”?代长老死前那句“通幽夏音——尊敬的许统领”,语气里分明藏着试探与敬畏,而非纯粹的敌意。她认得这个名号,却不敢确认眼前人是否真为许源……除非,她见过“另一个许源”。许源猛地抬头,目光刺向面馆玻璃窗外的夜色。巷口路灯下,一只流浪猫蹲坐着,尾巴尖缓慢摆动,瞳孔在暗处泛起两粒幽绿微光。它一动不动,只是望着许源的方向。许源盯着它,它也盯着许源,持续整整七秒。第八秒,猫突然甩头,舔了舔右前爪,再抬眼时,瞳孔已恢复寻常猫科动物的竖瞳,浑浊而慵懒。许源垂眸,轻轻呼出一口气。不是监视。是标记。那只猫,是某个更高维度存在的“锚点”。对方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接过了通字头的权柄,是否真的踏入了四幽规则的边界。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聊天界面停留在与白渊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太子发来的:“坐标已同步至你终端,西城台球俱乐部地下三层B区,阵盘激活需以指尖血为引,切记勿用左手小指——此指曾沾染过龙魂残息,会干扰空间坐标的校准。”许源盯着“龙魂残息”四字,指尖无意识划过自己左手小指。那里皮肤完好,但内里经脉深处,一丝极淡的金纹正随心跳明灭。斗具“不长眼”的龙魂确实在单招测试后就蛰伏不动了,可它并非沉睡,而是在……消化。消化什么?他忽然想起边城废墟里,六臂临死前咳出的那团黑雾。雾中隐约有鳞片反光。许源起身结账,老板数零钱的手抖得厉害——七十碗面、一箱豆浆、七十个卤蛋、八十张卤豆皮,账单打出来竟有八千三百二十一元。老板抹着汗问:“同学……真吃完了?”许源点头,老板盯着他平坦的小腹,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敢问出口。许源走出门时听见背后压低的议论:“这娃怕不是饿死鬼投胎……不对,饿死鬼哪有这么精神?”夜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点极淡的银痕。那是凝视之力外溢时,在皮肤上烙下的临时印记,如同宇宙投来的一瞥签名。他没去打车,而是沿着街边梧桐树影缓步而行,每一步落下,脚底都似有细微涟漪扩散开去,将沿途监控摄像头的红外感应区域悄然覆盖——盗天地的被动领域,已随他心境松弛而自然铺展。西城台球俱乐部霓虹招牌在三百米外忽明忽暗,像垂死者的心电图。许源走近时,发现门口停着一辆改装过的黑色厢式货车,车厢尾门虚掩,缝隙里透出幽蓝冷光。他脚步未停,右手却已悄然探入裤袋,指尖触到一枚冰凉圆润的卤蛋壳——这是他刚从面馆顺走的“临时法器”。蛋壳表面,用指甲刻着三个微不可见的符文:裂、噤、蚀。就在他距离货车仅剩十步之时,车厢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撞在铁壁上。紧接着,一个裹着灰扑扑羽绒服的身影被粗暴推出,踉跄跌倒在路沿石上。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左脸高高肿起,嘴角破裂,右耳后却赫然贴着一枚血色徽记,与许源胸前那枚一模一样。少年抬起头,眼神空洞,瞳孔深处却有细密蛛网状的暗红纹路缓缓旋转。他看见许源胸前的徽记,空洞眼神瞬间被灼热火焰填满,嘶声道:“……通幽?你……你也接了徽记?”许源停步,静静看着他。少年挣扎着想爬起,右手却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五指扭曲成钩状,指甲缝里渗出黑血。他忽然剧烈干呕,吐出一口混着碎肉的浓痰——痰液落地即化,蒸腾起一缕带着甜腥气的青烟,烟气中隐约浮现半张女人的脸,嘴唇开合,无声念诵着什么。许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穿透了少年耳中嗡鸣:“谁给你的徽记?”少年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脖颈青筋暴起,仿佛有无数细针正从皮下钻出。他猛地撕开自己羽绒服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溃烂皮肉——那里嵌着半枚残缺徽记,断口处血肉翻卷,竟与许源徽记背面的断裂锁链纹路严丝合缝!“……代……长老……”少年眼球暴突,一字一顿,“她说……要我……当诱饵……等你……来杀我……这样……你才……真正……属于……四幽……”话音未落,他整张脸忽然向内塌陷,五官如蜡般融化滴落,露出底下森白颅骨。颅骨眼窝深处,两点幽绿火苗静静燃起,与方才巷口那只猫的瞳孔如出一辙。许源没动。他只是抬起左手,小指轻轻一弹。啪。一声脆响。少年颅骨上那两点幽火应声熄灭,融化的皮肉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一张苍白却平静的少年面孔。他大口喘息,茫然四顾,仿佛刚从一场漫长噩梦中惊醒:“我……我在哪儿?刚才……好像做了个很可怕的梦……”许源弯腰,从少年衣袋里取出一枚磨损严重的公交卡。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妈妈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将公交卡塞回少年口袋,又从自己裤袋里摸出最后一颗卤蛋,剥开蛋壳,将完整蛋白放进少年手心:“吃掉。别问为什么。”少年低头看着蛋白,又抬头看向许源,忽然问:“你……是不是那个传说里,杀了通灵和通宝的人?”许源没回答,转身走向台球俱乐部旋转门。在他身影即将没入玻璃门内时,少年的声音追了上来:“代长老临走前说……如果你真来了,就告诉你一句话——‘四幽不是入口,是出口。你们找的神,早从里面出来了。’”许源脚步微顿。旋转门映出他半张侧脸,眉心银痕无声闪烁,如同星轨初现。他推门而入。门内不是前台与球桌,而是一面巨大落地镜。镜中映出的不是许源,而是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年轻女子,正背对他站在镜中世界,长发及腰,指尖悬停在半空,似在勾画某种庞大阵图。镜面波纹荡漾,女子缓缓转过身——那张脸,与许源在光影幕布上所见的庄严女子一模一样。只是此刻,她左眼完好,右眼却空空如也,眼眶深处,盘踞着一条微缩的、鳞片泛着青铜锈色的龙。许源没有眨眼。镜中女子忽然笑了,嘴唇开合,无声说出两个字:“晚了。”几乎同时,许源胸前徽记骤然发烫!背面三道刻痕齐齐亮起,断裂锁链疯狂延伸,倒悬沙漏倾泻出黑色流沙,那只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视野轰然坍缩。许源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无限延伸的走廊里。两侧墙壁由无数张人脸拼贴而成,每张脸都在无声尖叫,嘴唇开合间喷吐出细小的、发光的虫豸。头顶没有灯,光源来自脚下——地板是半透明的琉璃,琉璃之下,悬浮着密密麻麻的青铜齿轮,彼此咬合,永不停歇地转动着,发出亿万次心跳叠加的沉闷轰鸣。“欢迎回家,通幽。”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分不清男女老幼,“你比预想中……更早觉醒了‘凝视’。”许源低头,看见自己双手正缓缓变化——皮肤褪去血色,浮现出青铜般的冷硬光泽,指尖延伸出细密鳞片,每一次呼吸,鼻腔中都涌进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檀香。这不是幻术。是血脉升格的前兆。他忽然明白了代长老临死前那句“通幽夏音”的深意——通幽,从来不是职位,而是状态。是当凝视之力突破某个阈值时,灵魂被迫打开的第四重幽门。走廊尽头,一扇青铜巨门缓缓开启,门缝里涌出的不是黑暗,而是……光。纯粹、炽白、令万物失语的光。光中,传来龙魂久违的、充满饥渴的咆哮。许源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掌心之中,一粒微小的、旋转的星云凭空诞生。星云核心,隐约可见一只闭着的眼睛轮廓。他迈步向前,走向那扇光之门。身后,镜面无声碎裂,化作万千光点,每一粒光点中,都映出一个不同的许源——有的在考场奋笔疾书,有的在边城废墟持剑而立,有的在皇宫丹陛前向皇帝俯首……所有影像,最终都汇入他前行的足印,凝成一条燃烧的星轨。走廊两侧人脸停止尖叫,缓缓闭上双眼。亿万只眼睛,同时望向他。许源知道,从踏入这扇门开始,他就再不是那个只想安安稳稳念书的学生了。他是通幽。是四幽派来人间的……第一双眼睛。也是,唯一一双能看见“出口”在哪里的眼睛。光之门完全敞开。门后,并非深渊。而是一座悬浮于虚空中的古老书院。飞檐翘角,朱砂匾额上题着四个苍劲大字——**万古长明**书院门前,立着一块无字碑。许源走到碑前,抬起青铜化右手,轻轻按在碑面。碑石如水波荡漾。一行血字缓缓浮现,字迹新鲜淋漓,仿佛刚刚书写:**“许源,炼气六层,通幽位格,暂代通字头首领。”****“考核任务:于七日内,取回‘神之左眼’。”****“失败惩罚:四幽永锢,意识沉沦于百万次轮回幻境。”**许源盯着最后一行字,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清越,穿透书院寂静。他收回手,指尖一滴血珠坠落,砸在无字碑基座上,瞬间被吸收殆尽。基座缝隙里,一株细弱的青草破土而出,草叶边缘,竟生着细密的、微不可察的金色鳞片。远处,书院最高处的藏书阁顶楼,一扇窗悄然打开。窗内,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正轻轻合上一本厚重典籍。书页翻动间,隐约可见扉页上烫金标题:《四幽纪年·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卷》封底,则是一枚小小的、血色徽记。许源没回头。他只是抬起左手,小指在空中缓缓划出一道弧线。弧线尽头,空气如玻璃般碎裂,露出其后幽邃的、旋转着星云的裂隙。他一步踏了进去。裂隙闭合前,最后一点微光里,浮现出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闪烁不定的文字:**“检测到长生种本源共鸣……‘呓语’系权限……解锁3%。”****“警告:神之左眼持有者,正在苏醒。”****“倒计时:6天23小时59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