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源蹲在围墙上,一边遐思,一边观看人皮融合。那些人皮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起嘲弄道:“九幽府二层的垃圾,也敢来看我们的融合?”“滚远一点!”“喂,我是万物归一会的!”许...西城台球俱乐部地下室内,空气滞重如铅。夏音拧开瓶盖,冰水滑入喉间,凉意刺骨,却压不住胸腔里奔涌的灼热。他仰头灌下大半瓶,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下颌滑落,在战甲边缘凝成细小的霜粒——那是长生种对温度本能的排斥与驯服。他放下瓶子,指尖在瓶身一弹,玻璃嗡鸣,余音未散,已抬眼望向门口。田丹华没动,巨剑依旧负在背后,剑鞘古朴,纹路似活物般缓缓游移。她站得笔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断岳之刃,目光沉静,却比方才更锐利三分。“你刚才说怕杀更多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地面,“可你刚杀了代长老。”夏音擦了擦嘴边水渍,轻笑:“她不是想让我死。血魔是她派的,通宝与通灵也是她调的。她甚至没在六臂死前,往他神魂里埋过一道‘蚀心蛊引’——我剖开他颅骨时看见的。”田丹华瞳孔微缩。夏音没等她答,径直走到代长老尸身旁,蹲下,伸手探入其怀中,取出一枚暗青色玉简。玉简表面浮着七道血丝,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心跳。他拇指一按,血丝骤然绷紧,随即寸寸断裂,化作黑烟散去。“她在边城布了三十七个‘影傀点’,全连着这枚玉简。每一点,都对应一个炼气期以下的修行者,被下了‘听命蛊’。只要她心念一动,那些人就会自燃神魂,炸成血雾,替她清障、惑敌、乱阵——六臂就是第一个引爆的。”田丹华终于动容:“……她真敢。”“她不止敢。”夏音将玉简翻转,背面刻着一行细如发丝的蝇头小篆:【幽渊不渡,唯我独渡】。“万物归一会最早的‘渡’字辈老祖,根本没留下血脉后裔。所谓‘通’字头,是代长老三十年前亲手篡改的谱系。她把所有不服她的干部名字抹掉,再把自己的亲信填进去——通灵许源?早死了,十年前就被她炼成‘傀心灯’,日夜烧着魂火供她参悟‘蚀神术’。你见过的那个‘许源’,不过是盏灯罩上的人皮罢了。”田丹华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掌心浮起一缕银灰雾气,雾中浮现数道虚影:一个穿靛蓝道袍的老者跪在血池边,七窍流血;一个少女被钉在青铜柱上,脊骨已被剜空,只剩半截残魂吊着;还有个少年,额角嵌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舌是截断指……“这些,都是近五年内,被她以‘清洗叛徒’为名,剔除的‘旧通字头’。”她收回雾气,嗓音低哑:“我查了三年,只拼出七分。你一照面,就揭尽底裤。”夏音没接这话,只将玉简抛还给她:“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说‘她该死’。”田丹华接住玉简,指节泛白。她盯着夏音看了足足十息,忽然问:“你何时发现的?”“从六臂死那夜。”夏音起身,拍了拍膝甲上的灰,“我用‘凝视’回溯他最后三息——不是看动作,是看他神魂崩解时的裂痕走向。那种撕裂方式,只有‘蚀心蛊引’才能造成。而能同时在筑基修士识海里种下此蛊的,整个组织,不超过三人。其中两个,三年前就在东海战殁;剩下一个,坐镇西城三十年,人称‘守门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台积灰的台球桌:“代长老最怕的,从来不是皇帝,也不是青玄宗,而是‘规矩’本身。她怕有人翻开《归一谱》真本,怕有人去东海查旧档,怕有人……像我这样,连炼气六层的‘弱’都懒得装。”田丹华喉头微动:“所以你戴徽记进来,不是为了冒充,是为了‘验尸’。”“对。”夏音点头,“我要亲眼确认,她是不是还活着。因为只有她活着,才会亲自来堵我——她得确保我死得干净,不留任何可追溯的因果线。”门外忽有风掠过。两人同时侧首。一道黑影贴着门框滑入,无声无息,落地时连灰尘都未惊起。是个瘦小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衣衫破旧,赤着脚,左耳垂上穿了七枚铜环,环上各悬一粒干瘪的黑色种子。他双手捧着一只陶碗,碗中盛着半碗浑浊黄汤,汤面浮着三片枯叶,叶脉竟是暗金色。“婆婆说……您要喝‘渡厄汤’。”少年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朽木。田丹华眼神一凛,右手已按上剑柄。夏音却抬手制止:“让他进来。”少年低头迈进,膝盖微弯,将碗高举至眉心。夏音接过,凑近嗅了嗅——腐土腥气混着铁锈味,但底层有极淡的檀香,是百年雪檀芯焙成的灰。他指尖在碗沿一抹,一滴血落入汤中,瞬间蒸腾,化作七缕青烟,盘旋升空,凝成七个模糊字迹:【幽渊不渡,唯我独渡】。与玉简背面一模一样。夏音笑了:“她连汤都备好了?真周到。”少年仍垂首,铜环轻响:“婆婆说……您若喝了,便算接了‘渡’字印,从此是归一会正统传人,她可退位,您可主事。若您不喝……”他顿了顿,“她请您,尝尝新炼的‘七魄锁’。”话音未落,夏音忽然抬脚,鞋尖轻点少年手腕。咔。一声脆响,少年腕骨寸断,陶碗脱手飞出。夏音左手一抄,稳稳接住,汤水竟未洒出一滴。他仰头,将整碗饮尽。黄汤入喉,苦涩如吞灰烬,腹中却骤然滚烫,仿佛有岩浆逆冲百会。他额头青筋暴起,皮肤下浮现出蛛网状金纹,一闪即隐。再睁眼时,眸底深处,竟有半轮幽月缓缓沉落。田丹华失声:“……幽渊烙?!”夏音抹去唇边残汤,淡淡道:“她没骗我。这汤里,真有‘渡’字真意。”“可您是长生种!”田丹华急道,“长生种吞‘渡’字印,必遭反噬!轻则神魂溃散,重则堕入幽渊,永世不得超生!”“我知道。”夏音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噼啪作响,“可她不知道——我早就不算纯粹的长生种了。”他扯开左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没有肌肤,只有一片不断流转的星图,星辰明灭,轨迹诡谲,而在星图中央,赫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身斑驳,铃舌却崭新如初,正随着他心跳,轻轻震颤。“这是六臂临死前,塞进我血肉里的。”夏音指尖抚过铃身,“他最后一句话是:‘别信谱,信铃。铃响三声,幽渊门开——但开门的,不是她。’”田丹华怔住。夏音将空碗递给少年:“回去告诉她,汤我喝了。但她得先做三件事。”“第一,把东海三十年前的战报原件,连同‘傀心灯’残骸,送到青玄宗藏经阁第三层密室。第二,把她这些年炼制的所有‘蚀心蛊引’母蛊,连同饲养蛊虫的‘九幽阴壤’,一并埋进西城老槐树根下,明日卯时,我会去取。第三……”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刀,“让她把‘渡’字谱真本,亲手烧给我看。烧完的灰,我要带回去,泡茶。”少年嘴唇翕动,似要反驳,却见夏音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刹那间,整间地下室的光线骤然扭曲,墙壁、地板、天花板仿佛被无形巨手揉皱。少年脚下青砖寸寸龟裂,缝隙中涌出墨色雾气,雾中浮现出无数张人脸:有哭有笑,有怒有悲,全是过往死在此地之人。他们齐齐张口,无声呐喊,汇成一股洪流,撞向少年天灵!少年惨叫一声,七枚铜环齐齐炸裂,黑种爆开,化作漫天毒粉。可毒粉尚未飘散,已尽数凝滞于半空,如被冻在琥珀之中。夏音五指一握。轰!所有毒粉倒卷而回,尽数灌入少年口中。他双目翻白,身体剧烈抽搐,喉间发出咕噜怪响,片刻后,竟咧嘴一笑,笑容僵硬如傀儡,转身便走,步履平稳,再无一丝颤抖。门关上,脚步声远去。田丹华深深吸气:“你刚才……用的是‘维度’系能力?”“嗯。”夏音活动着手指,星图臂上幽光渐敛,“把‘空间折叠’压缩成‘局部时间锚定’,再裹上‘呓语’的震荡频率——那孩子体内,至少有七种寄生蛊,我只震碎了母体,让子蛊互相吞噬。他能活下来,全靠那七枚铜环撑着命。”“你不怕她反悔?”“她不敢。”夏音走向台球桌,拿起一支球杆,随手掂了掂,“她比我更清楚,‘渡’字印一旦入体,便与长生种神魂共生。我若死,幽渊之门会直接在她识海里裂开一条缝——那缝,足够让里面的东西,爬出来。”他将球杆插入球袋,轻轻一推。啪。一颗彩球弹出,撞向另一颗,连锁反应之下,满桌球疯狂旋转、碰撞、飞溅,最终全部停驻于桌角,排成一个完美圆环,中心空处,静静躺着一枚铜钱——正是先前血魔掉落的那枚血色徽记。田丹华看着那枚徽记,忽然道:“你知道么?当年傅锈衣收你为徒,不是因为你资质多好。”夏音挑眉。“是因为你在边城测试时,用‘凝视’看穿了‘伪·天机镜’的幻象。”田丹华声音很轻,“那镜子,是代长老亲手炼制的,号称能照见未来三日。可你只看了一眼,就说:‘镜子里的我,少了一根手指。’”夏音垂眸:“……我确实少了一根。”“可那时你还没断指。”田丹华直视他,“你看到的,不是未来。是你自己——长生种的‘凝视’,有时会穿透时间褶皱,瞥见‘既定之因’。你看见自己断指,是因为那一刻,断指已是注定。而代长老……”她顿了顿,“她也在镜中,看到了自己的死相。”夏音握着球杆的手,终于松开。“所以她才非要杀我。”他喃喃道,“不是因为我坏了她的事,而是因为我……提前宣告了她的终局。”田丹华点头:“她不信命。所以她想杀掉那个‘宣告者’。”夏音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整间地下室的温度又降了几分。他弯腰,拾起那枚血色徽记,放在掌心摩挲。徽记边缘锋利,割破皮肤,鲜血渗出,却未滴落,反而如活物般沿着徽记纹路蜿蜒爬行,渐渐融入其中。徽记颜色由血红转为暗金,表面浮现出细密鳞纹,隐隐传来龙吟般的嗡鸣。“她以为我在演戏。”夏音摊开手掌,徽记悬浮于上,金光流转,“可她忘了——长生种最擅长的,从来不是伪装。”“是是什么?”田丹华问。“是等待。”夏音抬眸,眼底幽月已沉,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等她把所有底牌,一张张,亲手摆到我面前。”话音落,门外忽有钟声响起。当——悠长,苍凉,带着金属震颤的余韵。夏音神色微变:“……西城钟楼?”田丹华亦抬头:“不对,钟声是从地下传来的。”两人同时俯身,夏音五指按地,瞳孔骤然收缩——地底三百丈,有一座青铜巨钟,钟身铭刻万字符,钟内悬着七十二具干尸,皆呈跪拜状,颈项套着青铜锁链,链端连向钟顶一颗人头大小的血色晶石。此刻,晶石正随钟声明灭,每一次闪烁,都有一缕猩红雾气,顺着地脉,悄然涌向台球俱乐部地下室内——目标,正是夏音胸前那枚徽记。田丹华拔剑出鞘三寸,寒光凛冽:“她启动‘归一钟’了?!那是组织禁术,以七十二祭品精魂为引,强行激活所有徽记持有者的血脉共鸣……你想借它,把你体内的‘渡’字印,彻底点燃?!”夏音没回答。他闭上眼,任那猩红雾气缠绕周身,如活蛇钻入毛孔。皮肤下,星图狂闪,青铜铃铛剧烈震颤,发出无声尖啸。他浑身骨骼咯咯作响,仿佛正被无形巨力反复拆解、重铸。田丹华剑尖微颤,却终究未出鞘。因为她看见——夏音嘴角,正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不是痛苦。是猎手,听见猎物踏入陷阱时,最真实的笑意。当第七道钟声撞入耳膜,夏音倏然睁眼。眸中再无幽月,唯有一片混沌初开般的灰白。他抬起手,指向头顶。“田丹华。”“在。”“帮我个忙。”“请讲。”夏音深深吸气,灰白眸光如刀,劈开虚空:“把这间屋子,连同下面三百丈的‘归一钟’,一起……”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钉死。”田丹华瞳孔骤缩。下一瞬,她巨剑出鞘。剑光未起,先闻雷音。一道粗如水桶的银白电光,自剑尖炸裂,悍然贯入地面。整栋台球俱乐部猛地一震,墙体簌簌剥落,钢筋扭曲哀鸣。电光所至之处,地脉寸断,岩层翻涌,三百丈下的青铜巨钟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裂痕。钟内七十二具干尸,齐齐爆开,化作血雾。而夏音,已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他立于钟顶。脚下,是嗡嗡震颤、濒临崩解的巨钟;头顶,是田丹华劈开的地壳裂缝,月光如瀑倾泻而下,照亮他染血的战甲与灰白双眸。他俯视钟内血晶,伸出手——不是去触碰。而是,五指张开,向下,轻轻一按。无声无息。血晶寸寸湮灭,连灰烬都未留下。整座归一钟,连同地底三百丈的祭坛、锁链、符文,尽数坍缩,化作一粒微不可察的黑点,被他指尖吸入。然后,他合拢手掌。攥紧。再摊开。掌心空空如也。唯有灰白眸光,愈发深邃,仿佛吞噬了整片幽渊。西城钟楼,第八声钟响,戛然而止。远处,一道白色身影掠过屋脊,停驻于最高处。皇帝陆朝武负手而立,遥望此处,手中奶茶早已凉透。他望着那抹灰白眸光,久久未语,最终只低声一叹:“……这小子,连幽渊都能嚼碎了咽下去。”他指尖轻弹,一缕白气飞出,没入夜色。同一时刻,青玄宗后山竹林。傅锈衣正煮茶。炉火青碧,茶汤澄澈。他忽然抬手,拂去茶汤表面一层浮沫,轻声道:“阿音,你终于……开始吃东西了。”竹叶沙沙,茶烟袅袅。而西城地下室内,田丹华收剑入鞘,望着满地狼藉,忽然问道:“接下来呢?”夏音站在破开的地洞边缘,灰白眸光映着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细微裂痕,裂痕中,隐约有幽光流转。他轻轻一笑,将裂痕对准月光。光落处,裂痕缓缓弥合,却在愈合的尽头,悄然凝出一枚新的徽记轮廓——非血色,非暗金,而是纯粹的、流动的灰白。“接下来?”夏音转身,踏出废墟,“当然是……去上课。”他拍拍衣上尘土,语气随意得像要去买一杯豆浆:“明天单招补考,我得及格。”田丹华望着他背影,忽觉一阵寒意。不是因为那灰白眸光,不是因为那幽渊烙印,而是因为——这少年走在月光下,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却在尽头处,微微扭曲,仿佛正与另一个维度的倒影,缓慢重叠。而那倒影的指尖,正缓缓抬起,指向天空。指向,某颗刚刚升起的、黯淡无光的星辰。——那星辰的坐标,正是皇帝陆朝武方才立身的屋脊。夏音没回头,却似有所感,脚步微顿。他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远处,皇帝手中那杯凉透的奶茶,杯壁悄然浮起一道细密裂痕。裂痕蔓延,如蛛网。杯中茶汤,纹丝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