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尸体?既然是尸体,那就意味着这个怪物已经彻底死了。众鬼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可是我们为什么要找它?”葬铃又问。“所有鬼物都死了,第二层的大人物们也不再抵达这一...雪瑶指尖微颤,那玉简温润如凝脂,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得她呼吸一滞。“唯尊凌霄”四字浮光流转,非金非玉,非篆非隶,却仿佛自太古初开便已镌刻于天地骨血之中——它不是题跋,是烙印;不是赞颂,是契约。她抬眼望向师尊,陆朝武负手立于法阵中央,衣袂未动,周身却似有无数细碎星芒无声旋绕,那是他未散尽的术力余韵,也是他刻意为之的“示界”:此阵之内,无风、无声、无气流扰动,连时间都凝滞半息。唯有他与她之间,一呼一吸,清晰可闻。“师尊……”她喉头微动,“这‘天下第一剑’,可是罗浮凌霄神宫镇宫之术?”陆朝武颔首,目光沉静如古井:“凌霄七十二峰,峰峰藏剑,剑剑封印。但真正能称‘第一’的,只有一柄——不存于鞘,不铸于铁,不炼于火,而生自‘断念’。”雪瑶心头一跳:“断念?”“断他人之念,断己身之妄,断天道之伪。”陆朝武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虚空一划——嗤!一道寸许长的银白裂痕凭空浮现,既非空间撕裂,亦非灵力灼烧,倒像有人用最细的绣花针,在天地这张薄绢上轻轻挑开了一线。裂痕中没有黑暗,没有虚无,只有一片澄澈至极的“空”。雪瑶下意识屏息,可那“空”却自行涌入她双目,刹那间,她眼前浮现出三幅画面:第一幅:幼年自己蜷在江府后巷雪地里,怀里死死护着半块冷硬窝头,十个乞儿围着她踢打,她咬着下唇不出声,血顺着下巴滴进雪里,洇开一朵暗红梅花——可就在此刻,她忽然看见自己左肩后浮出一道模糊人影,正无声冷笑,指尖点着她后颈命门,而那影子额心,赫然浮着一枚赤色凤纹。第二幅:默道生被她一剑削去头颅前最后一瞬,眼中竟无惊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他张口欲言,脖颈断处喷涌的血雾却诡异地凝成两枚小字——“沉舟”。第三幅:妖族城池覆灭那一瞬,金光巨掌碾下之际,大地崩裂的缝隙深处,并未见血肉横飞,反有一缕极淡、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蜿蜒如蛇,直冲云霄。而那青烟消散处,地面焦黑龟裂的纹路,竟隐隐勾勒出一只闭合的凤凰眼。雪瑶浑身一震,踉跄后退半步,额角沁出冷汗:“师尊!那……那是我?”“是你,也不是你。”陆朝武收回手指,那道银白裂痕悄然弥合,仿佛从未存在,“百脉归真经修的是‘真’,可‘真’从何来?你日日吞吐灵气,引天地入体,却不知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在被另一双眼睛校准节奏;你每一道剑气斩出,看似随心所欲,实则剑锋偏转的毫厘之差,早已被预设的轨迹框定。双凤死时,你盗走的不是物件,是‘锚点’——它们以凤血为引,将你命格钉入一场横跨三百年的棋局。而今棋局启动,你才刚落子,却已被当成执棋之人。”雪瑶脑中轰然作响,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渗出血珠。她忽然想起沉舟当年教她辨认灵草时说过的话:“瑶瑶,你看这‘断肠草’,茎叶碧绿,花蕊朱红,谁见了都当它是毒。可若把它埋进千年寒潭淤泥里养上七七四十九日,再取出晒干碾粉,混入龙涎香点燃,烟气缭绕中,竟能照见人魂最深的执念——不是幻象,是真实存在的‘影子’。”原来,她早见过自己的影子。陆朝武声音低缓下去,却字字如锤:“妖族说你杀了双凤,鬼族在血幕大阵中特意留了三道未收的阴纹,魔境边境有七座祭坛刻着你的生辰八字——它们不是要杀你,是要‘唤醒’你。而皇帝……”他顿了顿,眸光如刃,“他明知你在局中,却仍放你独自赴考,任你与默道生生死相搏,甚至纵容你盗走那枚‘锚点’。因为他知道,唯有让你亲手斩断第一根丝线,后续的傀儡丝,才会一根根显形。”雪瑶猛地抬头:“皇帝他……在利用我?”“不。”陆朝武摇头,眼神锐利如刀劈开迷雾,“他在等你主动把刀递到他手里。他需要的不是工具,是共谋者。而你,雪瑶,你此刻最该问的不是‘他为何利用我’,而是——”他忽地抬手,一指点向雪瑶眉心,“你心里那个‘不想杀人’的念头,究竟是你自己的,还是‘它’借你之口说出来的?”指尖未触肌肤,一股寒意已刺入神魂。雪瑶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就在此时,法阵外忽有异动。并非术力波动,亦非敌袭警讯,而是一声极轻、极哑的鸟鸣,穿透层层禁制,悠悠飘入。咕——像是枯枝折断的脆响,又似锈蚀铜铃轻晃。陆朝武神色微变,袖袍一卷,法阵屏障如水波荡漾,瞬间映出外界景象——江岛最高处的观星台废墟上,一只通体漆黑、羽尖泛着幽蓝金属光泽的乌鸦,正单足立于坍塌的青铜浑天仪残骸之上。它歪着头,左眼是混沌的灰白,右眼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竟倒映着方才雪瑶所见的三幅画面,正以极慢的速度循环轮转。“墨翎?”陆朝武低语,语气竟带一丝罕有的凝重。黑鸦右眼光芒暴涨,喙一张,吐出一枚鸽卵大小的冰晶。冰晶坠地即碎,化作十二粒银砂,簌簌滚入废墟缝隙。每粒银砂落地之处,泥土无声翻涌,拱起十二座微缩山峦——山势嶙峋,峰顶皆悬一盏琉璃灯,灯焰摇曳,映照出十二个不同模样的“雪瑶”:或持剑怒斩,或跪地泣血,或仰天狂笑,或闭目诵经……十二种姿态,十二种命格,十二种可能。“它在替你排演‘万劫劫数’。”陆朝武声音低沉如古钟,“墨翎是玄冥古鸦,不属三界,不入轮回,专司‘命轨校验’。它出现,说明你的命格已动荡到足以撕裂天机簿的程度。”雪瑶死死盯着那十二座微缩山峦,喉咙发紧:“师尊,我……该怎么办?”陆朝武却未答,只伸手按在她肩头,掌心温热,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记住,所有答案,都在你盗走的东西里。”话音未落,他袖中忽飞出一道青光,如游龙般缠上雪瑶手腕,化作一枚古朴玉镯。镯身内壁,密密麻麻蚀刻着细若毫发的文字,正是《百脉归真经》总纲——可此刻,那些文字竟在微微蠕动,如同活物般自行重组、拆解、再拼合,最终凝成一行新字:【真脉未启,假脉已生。断其一,余者自溃。】雪瑶心头剧震,猛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尝试百脉归真经时,体内灵力奔涌至左手少商穴时,曾莫名滞涩片刻,当时只当是经脉未通,随手以剑气强行贯通。此刻再想,那滞涩之处,分明就是双凤陨落之地!“师尊!”她脱口而出,“我的左手……”“少商穴,肺经之始。”陆朝武截断她的话,目光如电,“双凤以凤血为引,将‘伪脉’嫁接于你肺经源头。你每运一次功,伪脉便吸一分真气,养一分假念。十年了,它已长成藤蔓,缠住你心窍——所以你总觉得‘心惊肉跳’,不是错觉,是它在啃噬你的本心。”雪瑶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五指微微颤抖。就在此刻,腕上玉镯忽生异变——内壁文字尽数剥落,化作十二道青丝,顺着她手臂经络急速上行,直抵左胸。青丝没入皮肉瞬间,她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片灰白雾海。雾海中央,悬浮着一株枯树。树干虬结,枝桠扭曲,每根枝条末端,都挂着一盏熄灭的琉璃灯——正是观星台上墨翎所化的十二盏灯!而树根深深扎入她脚下阴影,阴影里,无数苍白手指正奋力向上攀爬,指尖所触之处,雾气凝成血字:【沉舟】【默道生】【双凤】【陆朝武】【皇帝】……“这是……我的心域?”她喃喃。“是‘伪心域’。”一个冰冷女声自身后响起。雪瑶霍然转身。雾气翻涌,凝出一个与她容貌七分相似的女子。她穿素白广袖长裙,赤足踏雾,发间斜插一支断翅凤簪。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左眼澄澈如初生婴儿,右眼却布满蛛网般的血丝,血丝尽头,连着十二根纤细银线,正绷直如弦,直通枯树上十二盏灯。“我等你很久了。”白衣女子微笑,嘴角却毫无弧度,“你叫雪瑶,可你真的知道‘雪瑶’是谁吗?”雪瑶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我是江雪瑶,陆朝武之徒,沉舟之友,默道生之敌——”“错。”白衣女子轻笑,抬手一指枯树,“你是这棵树结出的果子。沉舟喂你慈悲,默道生赠你锋芒,陆朝武给你权柄,皇帝予你棋局……可这些养分,哪一样不是从我身上抽走的?”她忽然张开双臂,宽大袖袍猎猎鼓荡,雾海剧烈翻腾。枯树轰然震颤,十二盏琉璃灯同时亮起!灯光交汇处,浮现出一幅巨大虚影——竟是整个江南地形图!图上,无数红点正沿着江水脉络疯狂闪烁,每一点亮起,便有一座村镇化为焦土;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红点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严格遵循某种古老星图的排列,隐隐构成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轮廓!“看清楚了么?”白衣女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这才是你真正的‘剑气’!不是斩敌之锋,是引灾之引!你每挥一剑,就有一村覆灭;你每破一关,便有一城焚尽!所谓‘盗三界’,盗的从来不是宝物,是你自己的命格!”雪瑶如坠冰窟,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她下意识想反驳,可目光扫过地形图上那些熟悉的地名——青石镇、柳溪渡、白鹭洲……昨夜她与傅锈衣乘龙掠过时,还曾指着白鹭洲说那里灵藕长得最好……“不……”她声音嘶哑,“不是我……”“当然是你。”白衣女子缓步逼近,右眼血丝疯狂蔓延,竟在空中织成一张血网,网眼之中,浮现出无数碎片画面:沉舟倒在血泊中伸向她的手、默道生断颈处喷涌的“沉舟”二字、皇帝立于虚空俯视万妖时袖口滑落的半截凤纹刺绣……“你盗走的不是东西,是‘因果’。”她声音如毒蛇吐信,“双凤以命为饵,钓你这条‘盗命之鱼’。如今鱼已上钩,饵呢?”她猛地抬手,指向雪瑶心口:“你的命格,就是最后的饵!”就在血网即将罩下的刹那——铮!一声清越剑鸣撕裂雾海!雪瑶腰间佩剑竟自行出鞘半寸!剑身映出她此刻面容:脸色惨白,眼神却亮得惊人,那光芒并非来自愤怒或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她盯着剑中倒影,一字一句道:“你说得对,我盗了因果……可盗贼,从不向赃物忏悔。”话音未落,她左手五指箕张,狠狠按向自己左胸!噗嗤!血光迸溅!她竟以指尖为剑,生生剜出一团跳动着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心脏”——那心脏表面,密密麻麻蚀刻着十二道凤纹,每一道纹路,都与枯树上熄灭的琉璃灯纹路完全吻合!“你……”白衣女子首次露出惊愕。雪瑶攥着那颗幽蓝心脏,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雾海中溅起十二朵细小的血莲。她喘息粗重,却仰天大笑,笑声里没有癫狂,只有一种挣脱枷锁的酣畅:“伪脉?好!我今日便断了它!”她五指骤然收紧!咔嚓!幽蓝心脏应声碎裂!十二道凤纹寸寸崩解,化作齑粉。与此同时,枯树轰然炸开!十二盏琉璃灯齐齐爆碎,灯油泼洒如雨,却在触及雾海瞬间燃起幽蓝火焰——火中,十二个“雪瑶”的幻影发出凄厉尖啸,身形如蜡般融化、坍塌,最终化为十二缕青烟,被火焰彻底吞噬。雾海剧烈震荡,灰白褪尽,露出澄澈天空。枯树消失处,一株新生的青竹破土而出,竹节莹润,每一道竹节上,都天然生成一枚古朴剑纹。雪瑶单膝跪地,左手伤口血流如注,可她脸上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轻松笑意。她抬眼望向白衣女子,轻声道:“现在,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白衣女子怔怔看着那株青竹,右眼血丝尽褪,恢复澄澈。她缓缓抬手,摘下发间断翅凤簪,轻轻插回雪瑶鬓边。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你是……”她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暖,像春日拂过江面的风,“……终于学会自己磨剑的人。”话音落下,她身影如烟消散。雾海彻底散尽。雪瑶仍跪在原地,左手伤口血已止,只余一道浅浅剑痕。她缓缓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十二粒银砂——正是墨翎所化。银砂表面,十二道细微剑痕纵横交错,勾勒出同一道剑势:起手平平无奇,转折处却藏着十二种变化,最终归于一点——那一点,正对应她左胸旧伤位置。“断念……”她喃喃,“原来不是断他人之念,是断自己信以为真的‘假念’。”远处,法阵屏障如水波荡漾。陆朝武的身影浮现,手中托着一枚温润玉简,正是先前所赠。他目光扫过雪瑶鬓边凤簪,又落回她掌心银砂,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很好。”他声音平静无波,“现在,去江下森林看看。傅锈衣在等你——他刚收到前线密报:皇帝在第七座妖城废墟里,挖出了一具棺椁。棺盖上,刻着你的名字。”雪瑶霍然抬头,眸光如电。陆朝武却已转身,衣袖拂过之处,法阵无声消散。临去前,他留下最后一句,轻得几不可闻:“记住,盗三界者,先盗己命。而命,永远只有一条——握在你自己手里。”风过江岛,卷起她鬓边断翅凤簪,簪尖一点幽光,倏忽一闪,竟与天际某颗隐没的星辰遥遥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