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拿见周小英脸色煞白、浑身打颤,后颈的汗毛“唰”地一下竖了起来。
他往前一步,声音发抖,“盼娣咋了?快说!”
众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齐刷刷盯在周小英脸上。
“俺……盼娣姑掉泥浆池里了!”
啥?周大拿眼前一黑,一个踉跄差点栽倒,扶住旁边的树才站稳。
“救人啊!都愣着干啥!快去喊油井上的人!”他扭头冲身后看热闹的妇女们喊。
喊完就疯了似的往泥浆池方向冲,脚下的土坷垃绊着脚,几次都差点摔倒。
“盼娣!盼娣!”嗓子都喊得劈了叉。
两个公安见状立刻绕过他,跑在前面,一边跑一边大喊,“油井的师傅们!快救人!有人掉泥浆池了!”
油井旁的工人正埋头拧着油管,听见喊声,立马扔下手里的工具。
七八个人抄起搭架子的粗木杠、帆布担架就往泥浆池跑。
带班的工长扯着公鸭嗓喊,“都麻利点!拿长杆子!踩稳脚,别跟着滑进去!”
周小英两腿软得像面条子,被几个妇女架着跟在后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盼娣姑听见公安同志叫她,扔下手里的菜就跑,跑到泥浆池边上,脚一滑就栽进去了……”
众人跑过去时,看见浑浊发黑的泥浆咕嘟冒着泡。
周盼娣已经陷到了胳肢窝,两只胳膊在泥浆里徒劳地扑腾,越挣扎往下陷得越快,眼看就要到脖子了。
周大拿红了眼,抬脚就要往池里跳,被眼疾手快的工人一把拽住。
“你不要命了!这泥浆能把人活活吸进去!”
说话间,两个年轻工人已经把粗木杠稳稳伸到周盼娣近前,其他几人在旁压着木杠大喊,“抓住杆子!快抓住!”
“把帆布铺在地上!等拉上来直接抬!”有个工人喊着,几个人立刻蹲身展开帆布。
围观的妇女和孩子吓得脸色发白,有人捂嘴不敢看,胆小的孩都被吓哭了。
周大拿的媳妇王金枝系着围裙,踉踉跄跄地跑过来。
刚到池边就瘫软在地,撕心裂肺的哭喊让人心头发紧,“盼娣啊!俺的盼娣啊!”
周大拿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两眼盯着那片黑乎乎的泥浆,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嘴里反复念叨着,“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
“快去叫老张开卡车过来!拉人去县医院!快!”工长朝一个年轻工人吼道。
那工人拔腿就跑,边跑边喊,“老张!老张!快把卡车开过来!救人!”
油井队那辆油乎乎的卡车就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平日里拉工具材料,遇上急事就是应急的救护车。
这边众人合力,踩着池边结实的土坡,一点点把周盼娣往岸边拽。
泥浆糊得她满脸满身,口鼻里全是泥,憋得气都快没了。
周大拿看得心如刀绞,伸手想去扶又怕碰疼她,只能死死咬着牙。
王金枝大哭着扑上去,被几个妇女死死拉住,“嫂子,你别添乱!等娃拉上来再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抬上帆布。几个工人麻利地把她裹紧,抬着就往卡车旁跑。
工长在后面喊,“铺点草垫子在车厢里!别颠着人!”
把周盼娣抬上卡车后,周大拿两口子也爬上车厢。
卡车卷起一阵尘土,朝青山街方向飞驰而去。
另一边,周招娣站在人群里嗑着瓜子,脸上是麻木的幸灾乐祸。
她一直觉得爹娘偏心周盼娣,油井队招临时工,爹娘让周盼娣去了,没她的份。
如今周盼娣出事,她不仅不担心,反而觉得很畅快。
她扭着屁股往回走,嘴里还哼着小曲。
昨个她找赵清江把脉,赵清江说她有喜了,当时她惊得差点跳起来,“真的?你没弄错吧?”
赵清江捻着胡子笑,“这脉跳得匀实滑溜,错不了!回去歇着,别瞎跑,扎稳了胎才中!”
她怀了娃,看王青山以后还敢不敢打她,看那两个老家伙还敢不敢不顺着她!
周招娣越想越美,一回家就把怀孕的事就说了出来。
王家老两口果然喜出望外,婆婆李玉珍小心翼翼地嘱咐,“招娣啊,头三个月可得注意点。”
周招娣一屁股蹲在椅子上,斜着眼说,“你孙子饿了,想喝鸡蛋茶!”
李玉珍哪敢怠慢,赶紧在鸡窝里摸了两个鸡蛋,就去了灶房。
换作以前,王青山肯定不会惯着她这奸馋滑头的性子。
可如今她怀了王家的种,就算再馋也得忍着,他原本蹲在门口抽烟,也赶紧起身跑到灶房帮忙烧锅。
周招娣看着他的背影,得意得嘴角都翘了起来。
喝完鸡蛋茶,她又吵着要吃瓜子,李玉珍就叫王青山去街上称了半斤五香瓜子。
今个听说周盼娣出事,她也不急,嗑着瓜子慢悠悠地晃到村口。
这会儿见周盼娣被拉走了,她便转身坐在路边的树荫下,继续嗑瓜子。
“招娣,盼娣都那样了,你咋不去看看?”一个妇女凑过来问。
周招娣眼皮都没抬,“有啥好看的?俺又不是医生,去了也没用。”
不一会儿,树荫下就围了一群妇女,有人提起了公安来认人的事。
“这公安葫芦里卖的啥药?带个老汉来认人,不知道干啥。”
“可不是嘛!支书让小英去叫盼娣,小英说盼娣一听是公安就吓跑了,结果脚滑掉进了泥浆池。”一个妇女接话,眼睛直往周招娣身上瞟。
“招娣,你知道是咋回事不?”有人问。
周招娣吐了一地瓜子皮,翻了个白眼,“俺咋知道!”
妇女们交头接耳,都怀疑公安要找的人其实是周盼娣,不然她跑啥?
正议论着,就看见王海虎和王海龙两兄弟晃悠着从东沟的小路过来。
俩人蓬头垢面,衣服上全是汗印子,老远就闻见一股馊臭味。
妇女们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有人低声骂,“这俩货咋回来了?才关了几天就放出来了?”
“就是,整天偷鸡摸狗的,咋不把他俩关一辈子!”
等他俩走近,妇女们捂着鼻子问,“你俩没事了?”
王海虎得意地扬着下巴,“本来就没事!就是被关进去受了几天罪!”
“就是,害得老子蹲了十来天号子!”王海龙跟着骂骂咧咧。
严打期间,青山公社的小偷小摸、地痞流氓都被抓了起来。
公社条件有限,关不了太多人,情节轻的关几天、教育一番就放了。
王海虎兄弟俩是受王结实指使,没造成严重后果,又没人给他们送饭,公社更不会管饭,就把他俩放了。
而王海超、王海豹犯的是重罪,已经被移交到县里,王海超判了五年,王海豹三年。
王结实也被判了五年,虽然是监外执行,但每个月都得去派出所汇报思想。
此时,王结实正直挺挺的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
婚就这么离了,他不甘心!
手里还攥着被他撕碎的纸片,一双死鱼眼盯着漏天的屋顶。
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事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