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李越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br>这个年轻的亲王，看似温和，手段却如此雷厉风行。</br>只凭几句话，就将一州官场搅得天翻地覆。</br>这份魄力，这份权柄，让她想起了史书上的那些人物。</br>她低声自语：“大丈夫当如是也。”</br>她的声音很轻，却被一旁的李承乾听见了。</br>李承乾笑着走过来，开口调侃道：“顾家小妹，这么快就把我三弟给忘了？”</br>顾清沅的白悄悄的脸蛋直接红了大半。</br>她连忙低下头，行了一礼。</br>“太子殿下莫要打趣奴家。”</br>她稳了稳心神，又抬起头目光坦然道。</br>“吴王殿下文武双全，心怀仁善，亦是当世英雄。”</br>“哈哈哈哈！”</br>李承乾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br>不远处的李恪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只能对着兄长和顾清沅，露出尴尬的微笑。</br>顾清沅在泗州向李越投诚，献上了其父用性命换来的罪证。</br>李越欣赏她的才智与胆识，又怜其身世，便以政务院的名义，给了她一纸聘书，聘请她为此次南巡的随行经济顾问。</br>李越也有意撮合她和李恪。</br>他将顾清沅，与李恪，还有从万年县尉任上提拔起来的张怀，三人编为一组。</br>这个小组的配置堪称豪华。</br>顾清沅懂经济，尤其熟悉江南的商业脉络。</br>李恪有皇子身份，又在军中历练过，懂政务也懂军事。</br>张怀则是从最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官吏，熟悉大唐律法和底层民情。</br>这三人组成的小组，在之前的巡查暗访中，获取信息的效率和任务完成度总是最高的。</br>更有趣的是，张怀是个聪明人。</br>他很快就看出了吴王殿下对这位顾家小姐的心思。</br>于是，除了必须的小组讨论，他总会找各种借口避开，给二人创造独处的机会。</br>而李恪和顾清沅两人，也不知是李恪去了现代一趟眼界大开，变得更加自信，还是顾清沅经历了家族变故后，更渴望做出一番事业。</br>又或者是两者兼有。</br>总之，两人凑在一起时，并没有寻常男女的忸怩。</br>他们谈论最多的是豫王殿下布置下来的任务，是如何分析数据，如何走访乡里，如何能够更出色地完成。</br>用李承乾学来的现代话说，这两个人，正一边搞事业，一边谈恋爱，属于高级浪漫。</br>船队顺着大运河继续向东南行进。</br>很快，就抵达了苏州城。</br>苏州，在唐代是江南地区唯一的“雄州”，其繁华程度甚至一度超越扬州，仅次于京城长安和东都洛阳。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说法虽未出现，但“甲郡标天下”，“人家尽枕河”的景象，已经足以说明这座城市的地位。</br>李越的船队还未入城，只是停泊在城外的运河码头，那份繁华就已经扑面而来。</br>运河两岸，货船层层叠叠，几乎将河道堵塞。</br>码头上的苦力喊着号子，将一包包的丝绸、一箱箱的瓷器、一捆捆的茶叶搬上船。</br>岸上，商铺林立，酒旗招展。</br>南来北往的客商，说着各种不同的方言，在街上穿梭。</br>这种景象，与北方的粗犷开阔截然不同。</br>它更加精细，更加富庶，也更加充满活力。</br>从泗州开始，李越就感觉到了这种变化。</br>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人多。</br>不光是城市里人多，店铺里人多，码头上人多。</br>哪怕是走在乡间的田埂上，也能时时看到三五成群的农人。</br>这种人口的密度，是除了长安和洛阳之外，北方任何一个州府都无法比拟的。</br>这就是江南。</br>大唐未来的钱袋子和粮仓。</br>李越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神平静。</br>......</br>就在李越的船队抵达苏州，准备对江南的膏腴之地进行更深入的探查时。</br>数千里之外的京城长安，一座新落成的三层高楼矗立在西市最显眼的位置。</br>楼上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大牌匾，上书五个大字——北绒商号总号。</br>这是当朝国舅，赵国公长孙无忌的产业。</br>商号的二楼雅间内，陈仲永和他的父亲陈老根，正襟危坐。</br>他们的对面，是北绒商号的大掌柜，王福。</br>王福年约四十，面容和善，在他们三人中间的桌案上，铺着一张新式竹纸写就的契书。</br>王福将契书往陈家父子面前推了推。</br>“陈公子，陈老丈，契书的内容二位再看看，若无问题便可画押了。”</br>陈仲永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张契书上。</br>这张契书在此时空，是整个大唐，乃至整个中国历史上，第一份具有现代意义的工业供销合同。</br>它规定了标准化的工业产品，明确了月度产能，锁定了长达五年的供货价格和采购价格，这标志着大唐的商业模式，正在从简单的商品买卖，向着更复杂的供应链管理方向进化。</br>契书上写得很清楚。</br>北绒商号，作为甲方，需每月向乙方陈氏毛衣作坊，提供不少于三千斤的优质羊毛。</br>价格为每斤四个大钱。</br>陈氏毛衣作坊，作为乙方，需每月向甲方北绒商号，提供不少于一千五百件标准尺寸的毛衣。</br>价格为每件二百六十六个大钱。</br>乙方必须在三个月内，达到规定的产能。</br>合同期限定为五年。</br>陈老根不识字，他只是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儿子。</br>陈仲永将契书的每一个字，都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br>他抬起头，看向王福。</br>“王掌柜，小子还有一个问题。”</br>王福笑了笑。</br>“陈公子请讲。”</br>“契书上说，羊毛的价格是每斤四钱，但若市面上的羊毛价格浮动，这个价格……”</br>王福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br>“陈公子放心。”</br>“这五年之内，无论市面上的羊毛价格如何涨跌，我们供给你的价格，都只按四钱一斤算。”</br>“同样，无论你们作坊出产的毛衣将来在市面上能卖到多高的价钱，我们回收的价格，也只按二百六十六钱一件算。”</br>“这是长契，为的就是一个‘稳’字。”</br>“我们东家说了，做生意，要让上下游的伙计们都有钱赚，这生意才能做得长久。”</br>王福口中的“东家”，自然就是长孙无忌。</br>而这些话，则是李越教给他的。</br>陈仲永深吸一口气。</br>他拿起桌上的毛笔，在契书的乙方位置，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br>陈仲永。</br>然后，父子二人沾着印泥按下了自己的指印。</br>王福满意地点点头，他也在甲方的位置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北绒商号的大印。</br>契书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br>当陈仲永和陈老根父子俩，捧着那份薄薄的契书，走出北绒商号的大门时。</br>陈老根再也忍不住，蹲在路边，用粗糙的手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哭声。</br>陈仲永的眼睛也红了，他手中的这张纸，就是未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