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华朝这边走过来。
我胸口那股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我承认,他是俞瑜的亲爹,血缘关系在那儿摆着,赖不掉。
可他也是把俞瑜害成现在这副样子的元凶!
如果不是他当年一走了之,丢下她们母女不管,俞瑜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么漂亮又温柔的姑娘,本该是身边朋友一大堆,开开心心过日子。
怎么会一遇到伤心事,就只能躲在家里,在日记本上写那些可怜巴巴的字,对着早已不存在的妈妈哭鼻子?
俞瑜说我跟她爸很像。
我当时还觉得她是在骂我,而且骂得很脏。
杨树华走到我们面前,看向我。
我冷哼一声,直接把头转开,连正眼都不想给他。
刚才还趴在我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俞瑜,一看见她爸,脸上立马结了层冰,也“哼”了一声,把头别到另一边。
我们俩像商量好了一样,谁也不看他。
杨树华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有点尴尬。
陈建国这时候走上去,伸出手:“杨会长,你怎么来了?”
杨树华跟陈建国握了握手:“听说陈成情况好转了,过来看看。”
“杨会长费心了。”陈建国叹了口气,“人是稳定了,但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医生说,有成为植物人的风险。
后面怎么样,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植物人?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狠狠扎进我耳朵里。
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我去看俞瑜。
她嘴唇开始发抖,脸色白得吓人。
她转过身,朝着陈建国,声音抖得厉害:“陈董……求求你……让我们见他一面吧……就一面……”
陈建国皱起眉头:“还是别……”
“老陈。”
杨树华开口打断:“就当是我这个同样当爹的人,求你一回,让孩子们见见吧。”
陈建国赶紧摆手:“杨会长,你这话说的……只是……”
“这人啊,”杨树华没让他说完,语气变得更沉,“要是没好好说句再见,真会成为一辈子的遗憾。
那种滋味……我懂。”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俞瑜那边瞟了一眼。
俞瑜咬着嘴唇,没看他。
陈建国看看我,又看看俞瑜,脸上写满了纠结。
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国肩膀垮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行吧……你们进去看一眼吧。”
我心头一松。
俞瑜眼睛立刻亮了,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谢谢陈董!”我赶紧说。
“谢谢……谢谢陈董……”俞瑜也跟着连声道谢,声音哽咽。
陈建国摆摆手,一脸无奈:“行了行了,去吧。”
“老陈,”杨树华这时候又开口,伸手揽住陈建国的肩膀,“咱们出去抽根烟?正好聊聊上次开会说的那个巴蜀互联网天使投资计划……”
陈建国愣了一下,看向我们:“可……”
“走吧走吧!”杨树华不由分说,连拉带拽地把陈建国往电梯那边拖,“让他们小孩儿自己待会儿!”
临走前,杨树华回头,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老渣男……是在帮我们把陈建国支开,给我们留时间。
他居然……当了回人。
陈建国被杨树华半推半拉着进了电梯。
“走吧,”我拉了下俞瑜的手,“去看看陈成。”
俞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
我们走到病房门口。
宋甜甜挡在那儿,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宋甜甜。
僵持了几秒,宋甜甜咬着牙,侧身让开了一条缝。
俞瑜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跟着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一进门,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
陈成就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
脸上扣着氧气面罩。
整个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就是那个在嘉陵江边跟我吹牛,说要把树冠做成西南第一民宿品牌的兄弟?
现在他就躺在这儿,连呼吸都不是自己的。
俞瑜站在我身后,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转过身。
她眼睛死死盯着病床上的陈成,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她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
“俞瑜,”我轻轻拉了下她的手,“算了,别过去了,你就在这儿看一眼吧。”
我怕她走过去,看到那些管子,看到那些仪器,看到陈成这副毫无生气的样子,会彻底崩溃。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嗯。”
她就站在门口那儿,远远地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松开我的手,转身,拉开门,几乎是逃一样地冲了出去。
我叹了口气。
关上门,转过身,走到病床边的椅子前,一屁股坐下去,看着陈成藏在氧气面罩下的脸。
“兄弟,能听见你喘气儿……真他妈好啊。”
说完这句,我就没话了。
我下意识去摸裤兜,掏出烟盒。
想抽一根。
可刚把烟盒拿出来,又停住了。
这里是病房。
我苦笑了一下,把烟盒揣回兜里。
我就这么坐着,看着他。
氧气面罩上的雾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监护仪上的绿线,平稳地上下跳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窗外的风刮进来,吹动窗帘,发出“哗啦”的轻响。
“你说你,给你说了多少回,公司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你倒好,硬撑着,一声不吭。”
“要不是我回来,都不知道你把树冠搞出那么大个窟窿。”
“推广费超了百分之三十,效果屁都没有。”
“投诉量翻了两倍。”
“赵一铭也让你气走了。”
“你是真行啊。”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把公司那些破事儿一件件倒出来。
陈成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绿线,证明他还活着。
我说了大概十几分钟。
说到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就是不想停下来,只要我还在说,这间冰冷的病房里,就还有点活气儿。
“看你这情况,我订婚……你肯定是来不了了。”
“不过你放心,我会在香格里拉那个最大的转经筒下面,再替你转几圈。”
“你可得争口气,早点醒过来。”
“树冠还等着你呢。”
我说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累了。
从里到外都累。
又坐了几分钟,我站起身。
“我会在走之前把公司的一切事物都安排好,然后再去香格里拉订婚……”
“行了,走了。”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又看了一眼。
陈成还是那样躺着。
“睡吧。”
我轻轻说了一句,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陈建国和杨树华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门口低声说话。
我关上门,走到陈建国面前,弯下腰:“谢谢陈董。”
陈建国摆摆手:“行了,见也见了,走吧。”
我点点头,看向坐在长椅上的俞瑜,眼神对上的那一瞬间,她就明白了,站起身,没说话,转身就往电梯那边走。
“小瑜!”
杨树华喊了一声。
俞瑜脚步没有停留,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
杨树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放开我!”俞瑜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什么态度!”杨树华也来了火,“我是你爸!”
俞瑜猛地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他:“我爸已经死了!”说完,她用力一甩胳膊,挣脱开杨树华的手,头也不回地冲向电梯。
杨树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色铁青。
“这孩子……没规矩!”
“都一样,都一样。”陈建国苦笑道:“我家这个,一回家也跟我吵,越长大,越不听话。”
两个中年男人相视苦笑,脸上都是无奈。
我心里冷笑一声。
一个抛妻弃子的老渣男,一个只会打压式教育的老古板。
孩子不跟你们吵,跟谁吵?
我抬脚往电梯走去。
“你叫顾嘉是吧?”
杨树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脚步没停。
“小子!”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怒意。
我这才停下,转过身,看着他。
“你上次打我那一拳,”杨树华盯着我,“是不是该有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