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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边关残阳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半个月。秦羽的左腿在老陈精心调理下,终于能勉强承受长途跋涉的折磨,但每到阴雨天,骨头缝里还是会钻心地疼。右肩的箭伤留下了后遗症——整个右手使不上大力气,连握剑都困难。

    但秦羽没抱怨。能活着离开京城,已经是侥幸。他如今一身伤,半条命,但心里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这日傍晚,马车终于抵达铁门关。

    关城还是老样子,高耸的城墙,斑驳的砖石,城头飘扬的“赵”字大旗在夕阳下格外醒目。只是城墙上多了些修补的痕迹,那是上次大战留下的创伤。

    守关的士兵远远看到马车,立刻警惕起来。但当秦羽掀开车帘露出脸时,士兵们都愣住了。

    “秦……秦将军?!”一个小校失声喊道。

    很快,消息传遍全城。当马车驶进关内时,街道两旁已经站满了人——有驻军将士,也有百姓。他们看着秦羽被人扶下马车,拄着拐杖艰难站定,眼中都是震惊和痛惜。

    秦羽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里,才是他的家。

    “将军!”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秦羽转头,看到孙将军——雁门关的守将,竟然也在这里。

    “孙将军,你怎么……”秦羽疑惑。

    “末将是奉命来铁门关协防的。”孙将军快步走过来,眼圈发红,“将军,您的腿……”

    “废了,但还能走。”秦羽笑笑,“关内情况如何?”

    “一切安好。北狄退兵后,边境暂时太平。朝廷派来了新的粮草和军械,将士们士气很高。”孙将军顿了顿,“只是……大家都以为您……”

    “以为我死了?”秦羽摇头,“命硬,死不了。”

    他看向周围:“王贲呢?怎么没见他?”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孙将军低下头,声音哽咽:“王校尉他……战死了。在京城保卫战中,为保护陛下……”

    秦羽的笑容僵在脸上。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像心被狠狠攥住。

    王贲,那个跟了他五年的年轻人,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的猛将,那个在鹰嘴峡为他挡箭的兄弟……真的死了。

    “葬在哪里?”他低声问。

    “就在关外的英雄冢。所有战死的兄弟,都埋在那里。”

    秦羽点点头:“带我去看看。”

    英雄冢在铁门关北面三里处的山坡上。这里埋葬着几十年来所有战死在北疆的将士,密密麻麻的墓碑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王贲的坟在最前面,墓碑很简单:“大赵玄甲军校尉王贲之墓”。旁边还埋着韩烈,还有其他秦羽熟悉的将领。

    秦羽在每座坟前都敬了酒,最后坐在王贲的墓碑旁,很久没有说话。

    孙将军想劝他回去,但被老陈拦住了。老陈摇摇头,示意让将军一个人静静。

    夕阳西下,将整片墓地染成金色。风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秦羽摸着王贲的墓碑,低声说:“兄弟,我回来了。你说过,等天下太平了,咱们要回你老家,看看你娘,喝你媳妇酿的酒……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他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秦羽回头,看到孙将军带着一个人走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穿着普通的布衣,但腰杆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将军,这位是朝廷派来的新任铁门关守将,赵将军。”孙将军介绍。

    赵将军向秦羽抱拳:“秦将军,久仰大名。末将赵刚,奉命接替铁门关防务。”

    秦羽站起身,还礼:“赵将军辛苦。以后铁门关就拜托你了。”

    “将军说哪里话。”赵刚看着他的腿,欲言又止,“末将听说将军要回北疆,不知……有何打算?”

    “没什么打算。”秦羽看向远方,“找个地方,安静养伤。等伤好了,或许在附近开个私塾,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赵刚愣了愣:“将军要解甲归田?”

    “仗打完了,该解甲了。”秦羽笑笑,“我这身子,也上不了战场了。不如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赵刚沉默片刻,忽然道:“将军,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能否请将军暂留铁门关,做关内的军事教习?”赵刚认真道,“将士们都听过将军的威名,若能得将军指点,必能大有长进。而且……”他顿了顿,“北狄虽然退兵,但边境并未完全安宁。有将军坐镇,军心可定。”

    秦羽犹豫了。他本想彻底远离军旅,但赵刚说得对——北疆还需要他。

    “将军,答应吧。”孙将军也劝道,“您对北疆熟悉,有您在,大家心里都踏实。”

    秦羽看着两人诚恳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但我不任军职,只做教习。而且……我要先养伤三个月。”

    “那是自然!”赵刚大喜,“末将立刻安排最好的住处,最好的医师!”

    秦羽在铁门关住下了。赵刚给他安排了一个独立的小院,三间瓦房,带个小院子,离军营不远,但很安静。老陈留下来照顾他,还从京城带来了全套的药材和器具。

    每天清晨,秦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练习走路。左腿的恢复很慢,但老陈用针灸和药浴配合,渐渐有了起色。一个月后,他已经能不拄拐走十几步了。

    下午,他会去军营。不教武艺——他的手已经使不了重兵器了。他教兵法,教阵法,教如何在劣势下求生,如何判断敌情,如何带兵。

    将士们起初是出于敬重来听课,但很快就被秦羽的讲解吸引。他用亲身经历举例,讲得生动深刻,每一课都座无虚席。

    有时,他也会去关外的英雄冢,坐在王贲的墓碑旁,一坐就是半天。他会带一壶酒,跟“兄弟”说说心里话。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北疆的秋天很短,转眼就到了十月。关外的草原已经一片枯黄,寒风开始呼啸。

    这天,秦羽正在院子里晒药,赵刚匆匆赶来,脸色凝重:“将军,出事了。”

    “什么事?”

    “北狄那边……又出乱子了。”赵刚递过一封密报,“探子回报,右贤王哈日死了,据说是被毒杀的。现在他的几个儿子正在争位,北狄内部乱成一团。”

    右贤王死了?秦羽一愣。虽然哈日是敌人,但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是有些唏嘘。那个野心勃勃的草原枭雄,最后竟死得如此憋屈。

    “谁下的毒?”

    “不清楚。但据说跟张裕的余党有关。”赵刚压低声音,“还有更麻烦的——有传言说,北狄老王病重,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一旦老王死了,北狄必定大乱。到时候,那些争位的王子很可能会南下劫掠,以战功争取支持。”

    秦羽皱眉。这确实是个隐患。北狄内乱,边境反而更危险——那些急于立功的草原贵族,很可能会拿大赵开刀。

    “加强戒备吧。”他叹了口气,“另外,派人联系北狄王庭,表达我们的关切。告诉他们,大赵希望看到北狄稳定,不希望边境再起战火。”

    “是。”赵刚领命而去。

    秦羽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和平,真的能维持多久?

    三天后,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送到了秦羽手中。是赵珏的亲笔信,内容很简单:北狄老王确实病重,朝廷决定派使者前往王庭吊唁,同时探听虚实。使者的人选……赵珏希望秦羽能去。

    “陛下这是……”老陈看到信,一脸担忧,“将军您的身体,怎么能出使北狄?”

    秦羽看着信,沉默良久。

    他知道赵珏为什么选他。一来,他熟悉北狄,二来,他认识巴特尔,在北狄王庭有些人脉,三来……他是最不希望再起战火的人。

    “回复陛下,臣愿往。”他缓缓道。

    “将军!”老陈急了,“您的腿……”

    “死不了。”秦羽笑了笑,“而且,这也是我欠巴特尔的。他曾希望北狄和大赵和平,为此牺牲了性命。现在有机会促成真正的和平,我不能不去。”

    老陈知道劝不动,只能叹气:“那至少让老奴跟着。”

    “好。”

    出发前,秦羽又去了一趟英雄冢。这次他在王贲墓前坐了很久。

    “兄弟,我又要走了。”他摸着墓碑,“这次不是打仗,是出使。如果顺利,也许能换来十年、二十年的和平。你在天上看着,保佑我。”

    风过松林,像在回应。

    第二天清晨,秦羽的马车驶出铁门关,向北狄王庭而去。

    赵刚带人在关外送行:“将军保重!末将等您回来!”

    秦羽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铁门关。这座他守护了多年的关城,在晨光中巍然屹立。

    马车驶入草原,越走越远。

    而在铁门关最高的城楼上,一个士兵目送马车消失在地平线,低声对同伴说:“你说,秦将军这次能平安回来吗?”

    “一定能。”同伴坚定地说,“他是秦羽,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人。没有什么能打倒他。”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北狄王庭现在是个火药桶,随时可能爆炸。

    秦羽这一去,凶多吉少。

    马车在草原上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茫茫草海中。

    北疆的冬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