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铃在夜色中单调地回响。
秦羽伏在驼峰间,左腿的伤处用厚布垫着,仍随着骆驼的脚步传来阵阵钝痛。五十名玄甲军精锐分散在驼队前后,所有人都换上了商旅的装束,但手始终按在藏在袍子下的兵刃上。领队的叫陈平,是玄甲军的校尉,三十多岁,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
“将军,再走三十里就是戈壁了。”陈平策驼赶上,“那里没有水,白天酷热,夜晚极寒。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穿过最危险的流沙区。”
秦羽点头。他看向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时间不多了。
驼队加快速度。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他们进入了戈壁边缘。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灰黄色,沙丘连绵,像凝固的波涛。风卷起细沙,打在脸上像针扎。
“蒙面!”陈平下令。
众人用布巾裹住口鼻,只露出眼睛。秦羽的腿伤在颠簸中又开始渗血,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正午时分,戈壁变成了炼狱。烈日当空,沙地热得能烫熟鸡蛋。驼队找到一处岩壁的阴影,短暂休息。秦羽解开腿上的绷带,伤口果然又裂开了,脓血混合,散发着不好的气味。
“将军,必须重新处理。”陈平皱眉,“这样下去,到不了西域您这条腿就废了。”
“等过了流沙区再说。”秦羽重新包扎,“这里不安全。”
就在这时,远处沙丘后突然扬起一道烟尘。不是风沙,是马蹄!
“戒备!”陈平低吼。
玄甲军迅速散开,依托骆驼和岩石隐蔽。秦羽被护在中间,他拔出藏在驼鞍下的短弩,眯眼望去。
来的是七八骑,看装束像是西域的马匪,但行动间颇有章法。他们在距离驼队百步外停下,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用生硬的汉语喊:“什么人?这片戈壁是老子的地盘!”
陈平示意众人别动,自己策驼上前:“商队,去楼兰贩丝绸。行个方便,这些是买路钱。”他扔过去一个钱袋。
独眼汉子接住,掂了掂,却冷笑:“商队?商队带这么多硬手?”他指着玄甲军隐蔽的位置,“老子在这条道上走了二十年,什么商队没见过。你们……是兵吧?”
气氛瞬间紧绷。
秦羽悄悄给弩上弦。陈平的手也按住了刀柄。
独眼汉子忽然大笑:“别紧张!老子最佩服当兵的!尤其是从铁门关下来的兵!”他摘下头巾,露出满是风霜的脸,“老子叫马老四,十年前是陇西边军的斥候!后来犯了事,才跑来这里混饭吃。”
陇西边军?秦羽心头一动。他示意陈平退后,自己策驼上前:“马老四,你认识镇国公吗?”
马老四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镇国公?”
“我姓秦,从铁门关来。”秦羽盯着他,“有要事去西域。你若真曾是边军,就该知道轻重。”
马老四愣了片刻,忽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秦将军!小人不知道是您!罪该万死!”他身后的马匪们面面相觑,也跟着下马。
秦羽和陈平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起来说话。”秦羽示意。
马老四起身,激动道:“将军,小人虽然落草,但一直关注北境战事。铁门关守了十三天,打退左贤王,这事整个西域都传遍了!您……您怎么来这儿了?”
“有些私事要办。”秦羽没有多说,“你对这一带熟吗?”
“熟!闭着眼睛都能走!”马老四拍胸脯,“将军要去哪儿?小人给您带路!”
秦羽想了想:“我要找鬼方部。”
马老四脸色骤变:“鬼方?将军,那可是龙潭虎穴!他们最近不知道发什么疯,把所有据点都收缩了,好像在防备什么。”
防备?秦羽心中一动。难道鬼方部知道他要来?
“无妨,你只需带我到他们势力范围边缘。”秦羽说,“之后的事,我自己处理。”
马老四犹豫片刻,咬牙道:“成!小人这条命十年前就该死在战场上了,能帮将军做点事,值了!不过……”他压低声音,“将军,最近戈壁不太平。除了鬼方部,还有另一伙人在活动,好像是中原人,但行事诡秘,专抓落单的商旅。”
中原人?秦羽想起赵琮说的,齐王可能派了杀手。
“带路吧,小心些。”
有了马老四这个向导,行程顺利了许多。他熟悉每一处水源、每一片流沙,避开了几处可能的埋伏点。傍晚时分,他们到达戈壁深处的一片绿洲。
绿洲不大,中央有个小水潭,周围长着些耐旱的灌木。几顶破旧的帐篷散落在水边,看起来是临时营地。
“这是‘苦水潭’,往西一百里就是鬼方部的地界了。”马老四说,“今晚在这里歇脚,明天一早出发,晌午就能到。”
驼队在水潭边停下。玄甲军分成三组,轮流警戒、休息、喂骆驼。秦羽的腿伤终于得到处理,陈平手法熟练地清创上药,重新包扎。
“将军,您的伤比想象中严重。”陈平脸色凝重,“骨头有裂痕,筋腱也伤了。就算好了,以后……”
“我知道。”秦羽平静道,“能走路就行。”
夜幕降临,戈壁的寒冷如期而至。众人围坐在篝火旁,烤着干粮。马老四拿出私藏的烧酒,分给众人驱寒。
“将军,小人多嘴问一句。”马老四喝了一口酒,“您找鬼方部,到底为啥?那帮人邪性得很,擅长用毒用蛊,杀人不眨眼。”
秦羽看着跳动的火焰:“找我姨母。”
“姨母?”马老四愣住。
“嗯。她可能……是鬼方部的人。”
马老四沉默了。良久,他叹口气:“将军,小人在这条道上混了十年,见过不少怪事。鬼方部吸收汉人不是秘密,但进去的汉人,要么死,要么……变得不像人。您姨母如果真在里边,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已经不是您认识的那个人了。”马老四声音低沉,“鬼方部有种‘洗魂术’,能抹去人的记忆,灌入新的忠诚。被洗过魂的人,眼里只有鬼方部,什么亲人故旧,都不认了。”
秦羽心头一沉。如果姨母真的被洗魂,那还能问出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狼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
“不好!是狼群!”马老四霍然起身,“这个季节狼群不该出现在绿洲附近!”
陈平立刻下令:“所有人上骆驼!围成圈!”
玄甲军训练有素,迅速集结。秦羽被扶上骆驼,短弩握在手中。马老四和他的人也都上了马,刀剑出鞘。
黑暗中,无数绿莹莹的眼睛在逼近。不是普通的狼群——这些狼体型更大,动作更矫健,而且……队形整齐得诡异。
“是鬼方部的战狼!”马老四惊呼,“他们用蛊术控制的狼!刀枪不入,除非砍掉脑袋!”
话音刚落,第一匹狼扑了上来。玄甲军弩箭齐发,但箭矢射在狼身上,竟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狼皮硬如铁甲!
“砍头!”陈平大吼。
刀光闪烁,第一匹狼被砍掉脑袋,尸体抽搐着倒下。但更多的狼扑了上来。战斗瞬间白热化。
秦羽用弩箭射击狼眼,那是唯一柔软的地方。一箭、两箭、三箭……他手臂发麻,但不敢停。左腿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
一匹狼突破防线,直扑秦羽的骆驼。陈平回身一刀,砍在狼颈上,却被震得虎口开裂。狼爪划过骆驼前腿,骆驼惨嘶着跪下。
秦羽滚落在地,短弩脱手。那匹狼转身扑向他,腥臭的热气喷在脸上——
一支箭矢从侧面射来,精准地贯穿狼眼,从后脑穿出。狼哀嚎着倒地。
秦羽抬头,看到马老四正收起弓,对他咧嘴一笑:“将军,小心!”
但下一秒,马老四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支漆黑的羽箭射穿了他的胸膛。
“老四!”秦羽目眦欲裂。
马老四低头看着胸前的箭矢,苦笑:“将军……小心……有……埋伏……”话音未落,人已倒下。
狼群突然停止了攻击,如潮水般退去。但更可怕的东西出现了——数十个黑袍人从沙丘后走出,手中拿着骨杖和弯刀。为首的是个女人,身材高挑,黑袍上绣着金色的鬼方图腾,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秦羽将军,恭候多时了。”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却透着诡异的空洞感。
陈平护在秦羽身前:“你们是谁?”
“鬼方部,圣女座下右使。”女人缓缓走近,“奉圣女之命,请秦将军去圣山做客。”
“做客?用这种方式?”秦羽冷笑。
“以防万一。”女人说,“我们知道将军带了玄甲军,所以准备了战狼。现在,将军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们走,你的手下可以活着离开;第二,我们杀光所有人,再带你走。”
陈平怒吼:“做梦!”
但秦羽按住了他。他看着女人,又看看周围——黑袍人至少五十个,而且暗处可能还有埋伏。玄甲军虽然精锐,但经过狼群一战,已经伤了十几个,疲惫不堪。硬拼,胜算不大。
“我跟你们走。”秦羽说,“但你们必须放他们离开,并且保证不再追杀。”
“将军!”陈平急道。
“这是命令。”秦羽看着他,“回去告诉晋王和靖王,我去鬼方部了。十天后如果没回来……就不必等了。”
陈平眼中含泪,咬牙点头。
女人笑了:“很好。那么……请将军放下武器,上我们的骆驼。”
秦羽扔下短弩,在陈平的搀扶下站起来。他看向马老四的尸体,心中涌起愧疚。这个曾经的边军斥候,因为帮他,死在了这里。
“他……”秦羽说。
“我们会安葬。”女人淡淡说,“鬼方部敬重勇士。”
秦羽被扶上一匹黑色的骆驼。黑袍人围了上来,用黑布蒙住他的眼睛,绑住双手。整个过程,女人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当黑暗笼罩视线时,秦羽听到女人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风:
“你母亲等你很久了。”
秦羽浑身一震。
母亲?等他?
驼队开始移动,朝着鬼方部的方向。
而陈平等人站在绿洲边缘,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夜色中。一个玄甲军士兵低声问:“校尉,我们真就这么回去?”
陈平握紧拳头:“当然不。留下三个人,远远跟着,留下标记。其他人,跟我回铁门关报信。将军说了十天,我们就等十天。十天后如果没消息……”他眼中闪过寒光,“就算踏平鬼方圣山,也要把将军救出来!”
夜色更深了。
戈壁的风卷起细沙,很快掩盖了战斗的痕迹,也掩盖了驼队的脚印。
但在沙丘的阴影里,还有另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一切。那是个穿着中原服饰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本册子,正在记录什么。
记录完,他撕下一页,绑在信鸽腿上,放飞。
信鸽朝着东南方向飞去——那是京城的方向。
中年人收起纸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棋子已入局,接下来……该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