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从赵珏手中滑落,飘在地上,像一片枯叶。
秦羽弯腰捡起,上面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太子殿下三日前突发急症,呕血不止,昏迷至今。太医院会诊,言乃奇毒‘百日枯’,天下无解。陛下震怒,已下旨彻查东宫。朝局动荡,诸王异动,速归。”
百日枯。秦羽听说过这种毒,无色无味,中毒者起初只是虚弱,百日之后毒性爆发,七窍流血而亡。但太子从中毒到发作,显然不是百日,而是被人加大了剂量。
“信是谁写的?”秦羽问。
赵珏从怀中掏出一枚私印——龙纹环绕的“晋”字。“是我的密探。他用的是我们约定的暗语,错不了。”
王贲扶起那个信使,他已经气若游丝。老陈赶来检查,摇了摇头:“伤太重了,身上中了三箭,能撑到这里已是奇迹。”
信使抓住赵珏的衣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殿下……京城……乱了……齐王……齐王他……”
话没说完,手垂了下去。
齐王赵桓,太子的二弟,生母是当今皇后。如果太子出事,他就是最有可能继位的人选。
赵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王贲,厚葬他。秦将军,我们回总兵府。”
总兵府里灯火通明。赵珏、秦羽、王贲,还有几个核心将领围坐一堂,气氛凝重。
“齐王……”一个老将喃喃道,“他若是动手,那京城现在……”
“不止京城。”赵珏摊开地图,“你们看,齐王的封地在东都洛阳,他若想夺位,必会控制洛阳的十万守军。而从洛阳到京城,快马三日可达。如果他已经动了,现在京城可能已经被围了。”
“陛下呢?”秦羽问。
“父皇……”赵珏苦笑,“父皇年事已高,这两年身体本就不好。若太子真的……父皇恐怕承受不住这个打击。”
也就是说,皇帝也可能已经失去权柄,甚至被软禁。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王贲急道,“回京勤王?”
“怎么回?”另一个将领反驳,“左贤王还在关外,我们一走,铁门关必破。到时候北狄长驱直入,大赵就真的完了。”
“可京城若失,国本就动摇了!”
“都别吵!”赵珏喝道。他盯着地图,手指从铁门关划到京城,又从京城划到洛阳,再划到西北——那里是镇国公的驻地。
“镇国公……”秦羽忽然想起,“老将军生前说过,镇国公是他过命的兄弟,手里有二十万边军。”
“对。”赵珏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镇国公忠于父皇,更忠于太子。如果他知道京城有变,一定会起兵勤王。问题是……他怎么知道?”
信使死了,从京城到铁门关的信道可能已经被截断。而从铁门关到镇国公驻地,要穿过左贤王的封锁线。
“我去。”秦羽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的腿……”
“骑马还能行。”秦羽咬牙,“从这里到镇国公驻地,快马加鞭三日可到。只要能穿过北狄的防线,就有希望。”
赵珏盯着他:“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左贤王现在恨不得生吃了你。”
“正因为如此,他想不到我会冒险出关。”秦羽分析,“他会以为我伤重不能动,会把注意力放在殿下身上。我趁夜从南面小路走,绕开大路,有机会。”
南面是小路,崎岖难行,但确实隐蔽。而且左贤王的主力在北面,南面防守相对薄弱。
赵珏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握住秦羽的手:“如果你能到镇国公那里,告诉他——晋王赵珏,请公爷起兵,清君侧,护国本。”
清君侧。这三个字的分量,重如泰山。
这意味着,他们要公开与齐王乃至其背后的势力为敌。成,则拥立之功;败,则万劫不复。
“末将领命。”秦羽单膝跪地,牵动伤口,疼得额头冒汗。
子夜,铁门关南门悄悄打开一道缝。
秦羽换了身普通士兵的皮甲,脸上涂了煤灰。他骑的不是战马,是一匹普通的黄骠马,这样不显眼。王贲给他准备了干粮、水囊、还有三天的伤药。
“将军,一定要活着回来。”王贲眼圈红了。
“守好关。”秦羽拍拍他的肩,“等我回来。”
赵珏站在城门阴影里,递给他一块令牌:“这是晋王府的令牌,镇国公认得。另外……”他又递过一个小瓷瓶,“这是宫里秘制的‘九转续命丹’,只有三颗,能吊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秦羽接过,贴身收好。
“还有一件事。”赵珏压低声音,“如果你见到镇国公,问问他……我母妃的死,他知道多少。”
萧贵妃的死,和现在的乱局,难道也有关系?
秦羽点头,不再多问,催马出城。
黄骠马没入夜色,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赵珏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王贲走过来:“殿下,回去休息吧。秦将军他……一定能到。”
“我知道。”赵珏转身,“因为如果他到不了,大赵也就完了。”
山路比想象的更难走。
秦羽的腿伤在马背上颠簸,每一次颠簸都像有刀子在里面搅。他咬着牙,额头冷汗直流,但不敢停。天快亮时,他已经走出三十里,进入一片密林。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声。但秦羽总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他勒住马,悄悄下马,躲到一棵大树后。果然,片刻后,几个身影从林子里钻出来,穿着北狄皮甲,但走路姿势是中原人的习惯。
是内奸,还是北狄人?
秦羽数了数,一共六个人,正在搜索什么。他们手里拿着弯刀,眼神警惕。
不能硬拼。秦羽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但他忘了左腿的伤,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谁!”六个人立刻围了过来。
秦羽拔剑,但动作慢了半拍,一个北狄兵已经扑到面前。弯刀劈下,他举剑格挡,震得虎口发麻。另外五人也围了上来。
不能缠斗。秦羽心念电转,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那是老陈给他准备的伤药,用油纸包着。他猛地扔向最近的人,那人下意识挥刀劈开,药粉炸开,弥漫开来。
“咳!咳!什么东西!”
趁他们慌乱,秦羽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黄骠马嘶鸣着冲出去,撞倒两个拦路的,冲进密林深处。
身后传来箭矢破空声,但都被树木挡住。秦羽伏在马背上,不敢回头,拼命催马。
也不知跑了多久,马速慢了下来。秦羽回头,已经看不到追兵了。他这才感到左腿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伤口又裂开了。
他下马,靠在树上,掀开裤腿。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解开后,伤口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白骨。
必须处理。秦羽咬牙,从怀里取出伤药——幸好还有一包。他撕下衣襟,重新包扎,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包好后,他拿出水囊喝了一口,又掏出干粮啃了几口。体力稍微恢复,但高烧又起来了,全身滚烫。
不能倒在这里。
秦羽挣扎着上马,继续往南。
又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秦羽来到一条河边。根据地图,过了这条河,再走五十里,就是镇国公的防区了。
但河上有桥,桥上有北狄兵把守。
大约二十人,守着这座木桥。桥不宽,只能容两马并行,强冲必死。
秦羽躲在河边的芦苇丛里,观察着。桥头的北狄兵看起来很松懈,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打盹。但桥中间有两个哨兵,一直站着,警惕性很高。
游过去?河水湍急,以他现在的状态,游到一半可能就沉了。
绕路?最近的渡口在三十里外,而且可能也有守军。
就在他思考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北狄骑兵从北面过来,大约十人,押着几个俘虏——看装束,是大赵的百姓。
守桥的北狄兵立刻打起精神,拦住队伍。领头的骑兵拿出令牌,说了几句北狄语,守兵放行。
俘虏们被押着过桥,其中有个老人步履蹒跚,摔倒在地。一个北狄兵骂骂咧咧地踢他,老人惨叫。
秦羽握紧了剑。但他不能动,动了就前功尽弃。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俘虏中一个年轻人突然暴起,夺过旁边北狄兵的刀,一刀砍翻了踢老人的那个!其他俘虏也纷纷反抗,和北狄兵扭打在一起。
桥上顿时大乱。
机会!
秦羽翻身上马,一鞭抽在马屁股上。黄骠马冲了出去,直奔桥头!
守桥的北狄兵被桥上的混乱吸引,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们发现时,秦羽已经冲上了桥。
“拦住他!”
箭矢射来,秦羽伏低身体,马匹中箭,哀鸣着倒下。他被甩出去,在桥面上滚了几圈,正好滚到那个年轻人身边。
年轻人浑身是血,但眼神凶狠,看到秦羽,愣了一下。
“帮……帮我……”秦羽嘶声道,“我要过河……去见镇国公……”
年轻人眼中闪过一道光。他扶起秦羽,对其他人喊:“掩护我们!”
剩下的几个俘虏拼死挡住北狄兵。年轻人扶着秦羽,一瘸一拐地往对岸冲。
箭矢不断射来,年轻人用身体护住秦羽,后背中了两箭,但他没停。
终于,他们冲过了桥,滚进对岸的草丛。
身后,俘虏们全部倒下了。北狄兵追了过来,但就在这时,对岸响起号角声——一队大赵骑兵正朝这边冲来!
是镇国公的巡边部队!
北狄兵见势不妙,退了回去。
年轻人趴在秦羽身上,喘着粗气:“你……你真要去见镇国公?”
“是……”秦羽看着他,“你叫什么?”
“李二狗……家就在河边村子……”年轻人笑了,嘴里涌出血沫,“告诉国公爷……我们……没给大赵丢人……”
说完,头一歪,没了气息。
秦羽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大赵的骑兵到了,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看到秦羽,下马:“你是……”
秦羽掏出晋王的令牌:“骁骑将军秦羽,奉晋王之命,求见镇国公……有……有紧急军情……”
话没说完,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最后一刻,他听到年轻将领的惊呼:“快!抬回去!叫军医!”
秦羽醒来时,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窗外能看到连绵的军帐。他的伤口被重新处理过,换了干净的绷带,左腿被木板固定着。
门开了,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走进来。他身材高大,虽然年过六旬,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鹰。秦羽认得这张脸——镇国公,赵破虏。
“小子,醒了?”镇国公在床边坐下,“晋王的令牌我看了。说吧,京城出了什么事?”
秦羽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老人按住:“躺着说。”
他把太子的情况、京城的乱局、齐王的异动,一一说了。镇国公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当听到“百日枯”三个字时,老人猛地一拍桌子:“好毒的计!这是要把大赵的根都断了!”
“国公爷,晋王请您起兵,清君侧,护国本。”秦羽说。
镇国公沉默了。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军营,久久不语。
“国公爷?”秦羽试探道。
“你知道,老夫为什么一直待在边关,不回京城吗?”镇国公忽然问。
秦羽摇头。
“因为京城那潭水,太浑了。”老人转过身,眼中闪过痛楚,“三十年前,先帝驾崩时,也是这般乱局。老夫当时年轻,跟着韩毅——就是你认识的那个韩老将军——我们带兵回京,平定了叛乱,拥立了当今陛下。”
他顿了顿:“但那场叛乱,死了多少人?皇族、大臣、将士、百姓……血流成河。老夫至今记得,宫门前的血,三天都洗不干净。”
秦羽明白了。镇国公不是不想救,是怕再次引发内战,让大赵元气大伤。
“可是国公爷,如果齐王得逞,大赵会更乱。”秦羽艰难地说,“他若上位,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您和晋王这些忠于太子的人。到时候,边关谁来守?北狄谁来挡?”
镇国公盯着他:“你知道齐王背后是谁吗?”
秦羽想起萧世宁,想起那些密信,想起父亲的影子。
“是……鬼方部?还是朝中某些人?”
“不止。”镇国公走回床边,压低声音,“齐王的生母是皇后,但皇后的娘家……和西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鬼方部能在西域立足百年,背后一直有中原势力的支持。”
秦羽心头一震:“您是说……”
“老夫什么也没说。”镇国公摆摆手,“但小子,你要记住,这场乱局,不是从太子中毒开始的。而是从三十年前,甚至更早就开始了。有人,一直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他重新坐下:“晋王的信,老夫收到了。兵,老夫会起。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时机未到。”镇国公眼中闪过精光,“齐王既然敢动,就一定做好了万全准备。我们现在起兵,正中他下怀——他会说我们造反,然后联合各地藩王围剿。所以,我们要等。”
“等什么?”
“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镇国公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三天前,从京城送来的密信。写信的人,你认识。”
秦羽接过信,展开。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信很短:“父皇已被软禁于深宫,太子昏迷,朝政由齐王把持。然玉玺未得,诏书未出,名分未定。公若起兵,须待其行篡逆之举,方为正义。切记。”
落款是一个字:婉。
婉?赵婉清?!
秦羽猛地抬头:“这是……公主写的?”
“对。”镇国公点头,“婉清公主,比你想象的更聪明。她在京城,比我们看得更清楚。”
秦羽握紧信纸。婉清……她在那么危险的地方,还在想办法传递消息。
“那我们现在……”
“等。”镇国公站起身,“等齐王忍不住,做出那一步。到时候,我们起兵,就是勤王,就是正义之师。”
“可铁门关那边……”
“铁门关有晋王在,暂时还能撑。”镇国公拍拍他的肩,“你先在这里养伤。等伤好了,老夫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秦羽还想说什么,但镇国公已经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秦羽看着手中的信,婉清的字迹,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又被担忧淹没。
京城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婉清安全吗?太子还能撑多久?
还有铁门关,晋王一个人,能挡住左贤王和内奸的双重压力吗?
窗外,天色渐暗。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秦羽不知道,就在他昏迷的这一天里,京城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齐王赵桓,终于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