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准备在高度保密中展开。b7实验室被临时升级为“普罗米修斯项目”指挥中心,陆明、张院士、陈启明和十二名经过严格筛选的技术人员组成了核心团队。
陈启明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重量,不是理论模型的复杂程度,不是代码的调试难度,而是那些落在肩上的目光。
张院士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老人不再直接反对,而是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关切:每一次参数调整,他都要求陈启明解释原理;每一行核心代码,他都要亲自检查三遍;每一个操作步骤,他都要求写下三种应急预案。
“你觉得我是在刁难你?”有一次调试间隙,张院士突然问。
陈启明擦了擦额头的汗:“我知道您是在帮我建立安全边界。”
“不只是边界。”老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实验室里忙碌的年轻人,“我是在教你敬畏。敬畏技术的边界,敬畏未知的风险,敬畏生命的重量。你方案里涉及的每一个参数,背后都可能影响成千上万人的生死。这种重量,不是你在数据模拟中能感受到的。”
他指向墙上的旧照片,那是“盖亚计划”核心团队在大灾变前的合影,二十一张年轻的笑脸,如今活着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我们当年设计时,也觉得自己的模型完美无缺。”张院士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们认为考虑了所有变量,设置了所有安全阀。但我们漏掉了一个最关键的因素:生命本身的不可预测性。生态系统不是机器,不会完全按照数学模型运行。它有混沌,有突变,有我们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性。”
陈启明安静地听着。这是老一代科学家用生命换来的教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重量。
“所以你的方案,”张院士继续说,“最大的风险不是技术失败,而是……我们可能再次触发生命系统的混沌反应。‘归墟’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程序了,它是生命,是被我们的科技催生出来的存在。你想要控制它,就像想要控制一场森林大火的方向,理论上可能,实际上……”
“但我们必须尝试。”陈启明轻声说,“因为大火正在烧毁我们最后的家园。”
老人看着他,许久,点点头:“那就记住火的特性:它会沿着你意想不到的方向蔓延,它会吞噬你自以为安全的屏障,它会在你以为控制住的时候突然爆燃。所以,永远保持敬畏,永远准备退路,永远……不要忘记火最初是为了什么而点燃。”
另一边,陆明正在协调实验的后勤保障。他需要调集一套便携式量子通讯设备,这是旧时代遗产,全球只剩下三套完好的,能够实时传输西伯利亚实验场的数据回龙宫;需要组织一支十五人的特种护卫队,负责实验团队的安全;需要准备紧急撤离用的重型运输机,随时待命。
“陆主任,运输机的燃料配额……”后勤军官面露难色,“我们的航空燃油储备只够维持现有巡逻任务。如果抽调一架重型机待命七十二小时,消耗的燃料相当于整个龙宫三天的地面运输总量。”
陆明调出燃料分配表,沉思片刻:“从我的研究团队配额里扣。我们接下来的三个月,所有野外考察计划暂停。”
“可是‘火种计划’的实地勘察——”
“如果这次实验失败,可能就没有‘接下来’了。”陆明平静地说,“按我说的做。”
与此同时,全球各防线开始悄无声息地提升警戒等级。士兵们不知道具体原因,但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气氛:弹药配发量增加了百分之二十,巡逻频次加倍,所有休假取消。在铁骑士团的阿尔卑斯山防线,施耐德大团长甚至下令启用了封存已久的最后一批“龙息”燃烧弹,这种武器能在瞬间产生三千度高温,是应对“腐蚀者”集群的最后手段,但库存仅剩四十七枚。
“大团长,真的需要做到这一步吗?”副官忍不住问。
施耐德看着山脚下弥漫的晨雾,那里是“掘地者”经常出没的区域:“我不知道林薇在准备什么,但我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要求全球警戒。我们能做到的,就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守住这条线。”
在龙宫内部,普通民众也感觉到了异常。食堂的配餐量突然增加了蛋白质比例,虽然只是把合成肉膏的份额从每周一次增加到两次,但这在资源紧张的当下已经是明显信号。夜校的课程临时增加了“紧急疏散演练”,孩子们被教导如何在警报响起时快速有序地进入避难所。
“妈妈,是不是又要打仗了?”李晓云的女儿小雨在晚餐时间问。
李晓云摸了摸孩子的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只是演习,就像消防演习一样。记住妈妈教你的:听到警报就跟老师走,不要慌,不要跑,妈妈一定会找到你。”
“爸爸也会找到我吗?”孩子天真地问。
李晓云的手僵了一下。孩子的父亲在三年前的撤离中失散,至今下落不明,大概率已经……但她还是点点头:“会的,所有人都会保护你的。”
这是谎言,但也是必要的谎言。在末日里,有些谎言不是欺骗,而是用虚构的希望包裹残酷的现实,让脆弱的心灵不至于破碎。
实验开始前最后六小时,林薇把陈启明叫到了龙宫顶层的观景平台。
这里是人造生态穹顶的最高点,透过强化玻璃可以看见整个龙宫的内部景观:错落有致的居住区,灯光闪烁的工业区,整齐排列的水培农场,还有远处中央广场上那座沉默的纪念碑。更远处,透过深海观察窗,是永恒黑暗的深海,只有偶尔游过的发光生物带来一瞬的光明。
“三年前,吴锋在这里和我做了最后一次人类形态的对话。”林薇没有看陈启明,而是看着下方繁忙而有序的龙宫,“他当时说:‘文明的延续不是保存尸体,而是传递火种。而火种之所以是火种,是因为它既能温暖,也能灼伤;既能照明,也能焚毁。关键不在于火本身,而在于传递火的人如何理解火的本质。’”
她转过身,面对陈启明:“现在,我要把火种传给你。不是象征性的,是实实在在的,如果这次实验成功,你将会成为人类对抗‘归墟’的新一代技术领袖。你会获得话语权,会承担更重的责任,也会面对更多的质疑和反对。你准备好了吗?”
陈启明感觉喉咙发干。他想象过实验成功后的荣耀,想象过自己的理论被证明正确的时刻,但从未如此具体地思考过“传承”的重量。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准备好了。但我知道,如果因为害怕而不敢接手,那些信任我的人,您、陆老师、张院士,还有前线的士兵、后方的平民,他们的信任就白费了。”
林薇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金属盒。打开,里面不是勋章,不是委任状,而是一枚普通的身份牌,已经有些锈蚀,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李振邦,华东第7基地司令。
“这是李将军的身份牌,吴锋在融合前交给我的。”林薇把身份牌放在陈启明手心,“他说,文明的传承就是这样:一个人倒下,把身份牌交给下一个人;那个人继续前进,直到自己也倒下,再把身份牌交给下一个。牌会锈蚀,名字会模糊,但传递的动作本身,就是文明还在延续的证明。”
陈启明握紧那枚冰凉的金属牌,感觉它沉甸甸的,像是承载了无数生命的重量。
“实验开始后,我会在指挥中心全程监控。”林薇最后说,“但我不会干预你的具体操作。这是你的战场,你的选择,你的责任。记住,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一切后果,荣耀,或者骂名;拯救,或者毁灭。这就是领导者必须接受的重量。”
她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动作很轻,但陈启明感觉像是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从林薇那里传递了过来,不是权力,不是知识,而是一种关于承担和决断的勇气。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他说,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坚定。
“不要让我失望是其次。”林薇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期待,“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你自己失望。不要辜负那个在新伊甸孢子平原边缘,发誓要找到出路的年轻人。”
陈启明离开观景平台时,夕阳模拟系统刚好启动,人造的霞光透过穹顶洒下,把整个龙宫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身份牌,锈迹在光线下仿佛有了生命,像是那些逝去的人,在透过这枚小小的金属片,注视着今天,注视着现在,注视着……未来。
回到b7实验室时,所有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张院士在最后检查安全协议,陆明在测试量子通讯链路,技术人员在做最后的系统自检。
陈启明将身份牌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感觉到金属紧贴胸膛的冰凉触感。他走到主控制台前,深吸一口气,戴上神经接驳头盔。
“普罗米修斯项目,实验团队全员就位。”他的声音通过通讯系统传遍实验室,“开始最终倒计时:十、九、八……”
每数一个数字,他就感觉肩上的重量增加一分。但与此同时,也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生根发芽,那不是骄傲,不是自负,而是一种几乎神圣的深沉责任感。
“……三、二、一。启动。”
他按下了确认键。
西伯利亚北部,“霜语者”节点上空,一架经过特殊改装的无人机释放出装载着“盗火者协议”代码的植入单元。单元在寒风中展开六个旋翼,调整姿态,朝着节点核心缓缓下降。
四千公里外,龙宫指挥中心,林薇站在大屏幕前,看着实时传回的影像。她感觉到锁骨下的灰斑传来一阵强烈的灼热感,像是某种共鸣,也像是……预警。
她闭上眼睛,在意识中低语:“吴锋,如果这次选择是错的……请至少让我们错得有尊严。”
深海般的波动温柔地包裹住她,没有答案,只有陪伴。
而在屏幕里,植入单元已经接近节点核心。能量读数开始剧烈波动,西伯利亚的永冻土上,冰层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火种已经点燃。
现在,只能等待它带来温暖,还是焚毁一切。
但无论如何,传承已经发生。
年轻的手接过了燃烧的火炬,无论他准备好与否,都必须开始奔跑了。
因为文明的路,只能前进,无法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