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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信任的传承

    生物光子节点室里的人造日光模拟出清晨六点的光色时,林薇睁开了眼睛。她保持平躺的姿势整整三分钟,让意识从深海般的波动中缓缓浮出水面。吴锋传递的讯息不是语言,不是画面,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一种基于亿万年生命演化记忆的直觉:在生存的临界点上,固守与冒险的界限会变得模糊,而物种延续的本能往往会选择……改变。

    哪怕改变意味着未知,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可能失去原有的形态。

    林薇坐起身,感觉到锁骨下的灰斑传来轻微的刺痛感。不是病理性的疼痛,更像某种深层生理变化的信号。她解开衣领查看,灰色区域比二十四小时前扩大了约五毫米,边缘呈现出细微的放射状纹路,像是……神经网络在皮肤下的投影。

    “你在变成什么,我也在变成什么。”她轻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节点室里产生轻微的回音,“也许这就是传承的代价,不仅传递责任,也传递……变异。”

    离开节点室前,她最后看了一眼中央平台。三年前,吴锋就是在这里完成与龙宫核心的最后融合,从一个具体的人变成了一种抽象的存在。现在,她正沿着同一条路径缓慢前行,只是方向不同,不是与机器融合,而是在意识层面与某种更古老的智慧连接。

    这是传承,也是异化。

    而她必须在彻底异化之前,为人类做出下一个关键抉择。

    上午八点整,全球抵抗阵线特别决策会议。

    与会者只有九人,但代表着人类文明残存的全部决策层级:林薇、罗战、陆明、张之衡院士、医疗部陈主任、铁骑士团施耐德大团长、新伊甸李博士、裂谷之子恩津吉长老,以及站在会议室角落,略显局促但眼神坚定的陈启明。

    “在开始讨论前,我需要说明这次会议的特殊性。”林薇站在主位,鬓角的白发在会议室冷白色的灯光下像一道银色的伤痕,“第一,会议内容保密等级为最高级‘普罗米修斯’,所有记录将在会后封存。第二,今天我们要讨论的不是战术调整或资源分配,而是……文明存续的根本方向选择。”

    她调出两份并排显示的全息文档。左侧是张院士支持的“灵枢修复”长期方案,右侧是陈启明提出的“盗火者协议”激进方案。

    “两套方案的基本情况大家都已了解。”林薇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打磨,“现在我需要听取各位的最后意见。每人五分钟,从张院士开始。”

    九十一岁的老人缓缓站起身,没有使用拐杖,而是扶着桌沿。他的背已经佝偻,但眼神依然清澈。

    “我反对年轻人方案的理由,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张院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旧时代学者特有的严谨和重量,“但今天我想补充一点:我们争论的不仅仅是技术路线,而是文明的本质。选择缓慢修复,意味着我们接受人类是地球生态系统的一部分,需要遵循自然的节奏和法则。选择激进干预,意味着我们依然相信人类可以凌驾于自然之上,可以用技术解决一切问题,这正是导致‘盖亚计划’失控的思维根源。”

    他看向陈启明,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沉的忧虑:“孩子,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我是不相信人类在绝境中做出基于恐惧而非智慧的抉择。恐惧会蒙蔽我们的眼睛,让我们只看到眼前的危机,而看不见长远的后果。”

    陈启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林薇用眼神制止了。

    接下来是陆明。他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我理解张老师的担忧,也理解启明的急迫。作为‘火种计划’的负责人,我每天都能接触到旧时代的知识宝库,越是深入,越是感到……人类文明的脆弱和珍贵。”

    他调出一份数据:“根据我的团队测算,‘灵枢修复’方案需要的最低时间窗口是十二年。这十二年间,我们需要维持至少现有防线百分之六十的强度,需要保证核心科研团队的延续,需要人口不跌破临界点。而按照我们现有的资源消耗曲线……”

    陆明停顿了一下,调出那张陈启明曾经展示过的图表:“我们只能支撑三年零四个月。三年后,我们将被迫放弃大部分防线,退守到最后几个堡垒。到那时,别说修复灵枢,连维持基本的研究条件都做不到。”

    他没有直接表态,但结论已经清晰。

    远程投影依次发言。施耐德大团长的表态最简洁:“铁骑士团可以继续坚守,但我们的装甲损失率已经达到每月百分之十七。如果补给再削减,我们只能用人命去填防线缺口,而我们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

    李博士的声音里充满疲惫:“新伊甸的孢子净化工作刚刚看到曙光,但如果资源供应中断,已经净化的土地可能会重新被污染。我们……承受不起倒退。”

    恩津吉长老通过翻译器说:“裂谷部落愿意提供帮助,但我们的猎手也有限。大地告诉我们,那些节点正在‘苏醒’,它们变得越来越聪明。如果等到它们完全醒来,也许任何方案都来不及了。”

    罗战最后一个发言。这位前线指挥官摘下军帽,露出一头过早花白的头发:“作为军人,我的职责是执行命令。但作为亲眼看着士兵们一个个倒下的指挥官,我想说:前线的孩子们需要希望,需要看到黑暗尽头的光。如果告诉他们,我们选择一条可能需要他们全部牺牲才能换来的路……我不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他看向林薇:“总指挥,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执行。但我请求你,尽快决定。因为每拖延一天,都有人在死去。”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聚焦在林薇身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窗边,模拟观察窗,显示着龙宫外深海的真实景象:缓慢游弋的发光鱼群,静静摇曳的巨型海藻,偶尔掠过的深海生物轮廓。这些生命在完全黑暗、高压、贫瘠的环境中,演化出了自己的生存方式。

    “吴锋曾经告诉我,”林薇背对着众人,声音很轻,“生命的本质不是生存,而是适应。当环境改变到无法生存时,生命只有两个选择:灭亡,或者……改变自己。”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们都在改变。张院士改变了自己对科技万能的信仰,陈启明改变了自己对传统伦理的认知,陆明改变了自己从纯军事到文明传承的视角,罗战改变了自己从战士到守护者的身份,而我……”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鬓角的白发:“我也在改变。用一种我不完全理解,但无法抗拒的方式。”

    林薇走向会议室中央,调出第三份文档,这是她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结合吴锋的意识波动和陈启明的方案,重新整合的过渡计划。

    “我决定支持陈启明进行小范围实验。”她说,声音清晰而坚定,“但不是盲目支持。实验需要满足五个条件:第一,实验目标必须是西伯利亚北部代号‘霜语者’的小型节点,该节点符合孤岛条件,周边五十公里内无人类定居点。第二,实验前必须完成半径一百公里内的全面侦察,确认没有隐藏的变异体群落。第三,实验团队必须是自愿参与的志愿者,且必须有完善的紧急撤离方案。第四,实验期间,全球所有防线进入最高戒备状态,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连锁反应。第五——”

    她看向陈启明:“你必须接受陆明教授的全程监督,每项操作前都需要双人确认。如果实验过程中出现任何预料外的异常,陆明有权立即终止实验。”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陈启明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张院士的脸色沉了下去。

    “林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老人声音颤抖,“你在拿整个文明的未来,赌一个二十三岁年轻人的理论!”

    “我知道。”林薇迎上张院士的目光,“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文明可能根本没有未来。张老,您教会了我们敬畏自然,现在我需要教会新一代……在敬畏之余,还要有勇气。”

    她走到老人面前,微微弯腰:“我理解您的担忧。所以我请求您,不是作为方案的反对者,而是作为实验的安全监督者。用您九十一年积累的智慧,用您对‘盖亚计划’的深刻理解,帮我们设置最后的安全阀。如果……如果实验真的走向不可控的方向,您有权直接销毁所有实验数据,确保危险不会扩散。”

    张院士愣住了。他看着林薇,看着这个鬓角已有白发的年轻女子,看着她在绝境中依然挺直的脊梁。许久,老人长叹一声:“我老了,但还没有糊涂到分不清固执和原则。既然你已经决定……好吧。我会参与监督,但我要把话说在前面:一旦我认为风险超出阈值,我会毫不犹豫地终止一切。”

    “这正是我需要的。”林薇认真地说。

    会议结束前,林薇做了最后部署:“罗战,你负责协调全球防线警戒,实验时间定在七十二小时后。陆明、张院士、陈启明,你们有三天时间完成所有准备工作。其他各位,请安抚好各自区域的民众,实验期间可能会有能量波动,不要引起恐慌。”

    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陈启明走到林薇面前,想说什么,但林薇先开口了:“不用感谢我。我只是给了你机会,能不能把握住,要看你自己。记住,现在你肩上的不是一次实验的成败,而是人类是否还值得被信任,被老一辈信任,也被未来信任。”

    年轻人重重地点头,转身离开时脚步有些踉跄,但那背影里有一种压抑已久的能量即将释放的张力。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薇和罗战。

    “你真的相信他能成功?”罗战问。

    “我相信的不是他,是选择相信他的这个过程。”林薇看向窗外深海的黑暗,“如果我们连信任下一代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守护的究竟是什么?只是一具文明的尸体吗?”

    罗战沉默片刻,突然问:“你的身体……灰斑又扩大了?”

    林薇下意识地捂住锁骨位置,随即放下手:“陈主任说可能是生物光子网络的辐射后遗症,也可能是某种……深层生理适应。不用担心,我还能工作。”

    “不只是工作的问题。”罗战的语气很严肃,“林薇,你是联盟的精神支柱。如果你倒下了,或者……变成了别的东西,很多人会失去方向。”

    “那就趁我还能思考、还能选择的时候,把方向交给下一代。”林薇轻轻地说,“罗战,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真的变得不再是人类,如果我的选择开始偏离人类的根本利益……你要阻止我。用任何必要的方式。”

    两人对视。罗战看见林薇眼中的认真,也看见那缕白发下深藏的疲惫。

    “我答应你。”他最终说,“但你也答应我: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好好活着。至少活到让我们看到希望的那天。”

    “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