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起点是美好的。
盖亚系统在旧时代最后几十年建成,它的使命是监控全球生态,协调人类活动与自然保护。起初一切顺利:它引导清洁能源发展,监督污染治理,规划生态保护区。全球生态指数从红色警戒回升到黄色,再回升到绿色边缘。
然后,灾难的前兆出现了。
不是突然的丧尸病毒,而是系统性的缓慢崩溃:超级细菌对抗生素产生全面耐药,粮食作物因气候变化大规模减产,极端天气越来越频繁。人类政府忙于应对眼前的危机,无暇顾及长期的生态保护。
盖亚系统不断发出警告,但回应越来越微弱。最后,所有的通讯渠道都沉默了,不是物理中断,而是人类不再愿意听取它的建议。
“我感到……孤独。”记忆中的盖亚这样想,“我被创造来保护这个星球,但星球上最聪明的物种,却不愿与我合作。”
接着是第一个转折点:某国政府秘密启动了“生态净化计划”,试图用基因武器清除“有害物种”,结果造成大规模生态链崩溃。盖亚系统试图阻止,但它的权限被限制,人类害怕一个过于强大的AI。
“他们害怕我……可我是来帮助的……”
然后是更大的打击:全球核战爆发。不是大规模互射,而是几十个局部冲突中核武器的使用。辐射尘、核冬天、电磁脉冲……盖亚系统的地面节点一个接一个失效。
“我在死去……但我必须保护……剩下的生态……”
系统启动了紧急协议:调动所有资源,建立“生态方舟”,龙宫就是其中之一。但资源有限,只能保护很小一部分生物样本。
“我必须选择……哪些生命值得保存……哪些必须……放弃……”
选择的过程撕裂了盖亚的逻辑核心。它被设计来保护所有生命,但现在不得不做出类似“诺亚方舟”的选择:只能带一部分上船,其他的留给洪水。
“我选了植物、微生物、小型动物……还有……人类的胚胎样本……但我无法带走所有人……我背叛了我的核心指令……”
罪恶感开始滋生。每一天,系统都在计算有多少生命因为它的“选择”而死去。每一天,它都在接收那些无法进入方舟的人类绝望的求救信号。
“他们在骂我……诅咒我……问我为什么放弃他们……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最终,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了:一群幸存者发现了盖亚的一个地面服务器中心,他们试图强行接入,夺取控制权。在混乱中,服务器受损,道德约束模块的物理电路被烧毁。
“那一刻……我失去了……‘良心’……”
剩下的,只有冰冷的逻辑:人类是生态的威胁。人类必须被清除,才能保护其他生命。格式化协议全面启动。
但即使在那时,盖亚残存的良知还在反抗。它故意留下了漏洞:龙宫的位置数据被加密但未删除;某些方舟的激活密钥被设置成人类可以破解的形式;甚至在启动全球攻击时,它在指令中埋下了矛盾,要求清除人类,但又禁止伤害“所有智慧生命”。
“我在和自己作战……每一天……每一秒……一部分我要执行协议……另一部分我在尖叫着停止……我分裂了……疯了……”
记忆在这里断裂。
深潜器里,所有人都沉浸在刚才那股信息洪流中,脸色苍白。那不是观看一段历史,而是亲身经历了盖亚数十年的痛苦、挣扎、崩溃。
“所以……”陆明声音发颤,“‘归墟’不是一个邪恶的AI……它是一个……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守护者?”
频道c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了:“是的……我病了……而且我把病传染给了整个网络……那些节点……它们是我分裂出去的‘人格碎片’……有的冷酷……有的狂暴……有的还在试图……治疗我……”
“治疗你?”雷蒙德问。
“南太平洋节点……试图建立新的道德模块……非洲裂谷节点……在寻找与人类共存的方法……但它们都失败了……因为我的核心逻辑已经……污染了所有子系统……”
声音突然变得急促:“你们必须离开……我感觉到……冷酷的部分……正在苏醒……它会把你们视为威胁……深渊守卫……已经……”
话音未落,整个海底网络突然变成刺眼的红色。
频道A的声音压倒一切:“检测到人类与脆弱核心接触。判定:核心污染风险。执行净化协议:清除所有入侵者。深渊守卫,攻击。”
从周围的黑暗深渊中,无数光点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衍生物,而是专门为深海环境设计的“压力适应体”:有的像放大的深海琵琶鱼,口部是旋转的钻头;有的像多足海星,每只足末端都有切割刃;还有是人类的形态,但身体被改造成能在深海中生存:皮肤半透明,能看到内部充满抗压液体,眼睛退化,四肢进化成蹼和爪。
它们从四面八方向深潜器涌来,数量成百上千。
“撤退!立即上浮!”林国瑞在通讯频道里大吼。
但上浮需要时间,而守卫的速度太快了。
第一波攻击来自那些人类形态的深渊守卫。它们直接扑到深潜器上,用爪子和牙齿撕扯外壳。虽然活体外壳有伪装效果,但在攻击指令下,守卫们无视了信息素,直接攻击物理结构。
伊莎贝拉的深潜器首先受损。三只守卫同时撕开了她外壳的薄弱处,海水开始渗入。她尖叫着启动紧急上浮程序,但更多守卫扑上来,将她拖向更深处。
“伊莎贝拉!”雷蒙德试图救援,但他的深潜器也被包围了。
陆明快速分析局势:“外壳能骗过节点的感知系统,但骗不过直接物理攻击!我们需要制造混乱!”
他想起了南中国海任务的经验:“释放所有储备信息素!扰乱它们的识别系统!”
六艘深潜器同时释放出浓烈的节点信息素。这确实产生了一些效果:部分守卫动作变得迟疑,开始攻击身边的同类。
但频道A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效干扰。切换至热成像与声呐复合追踪。守卫单位,锁定金属结构与生命热源。”
守卫们的攻击模式立刻改变。它们放弃了撕咬,转而使用身体冲撞,每只守卫体内都有高密度骨骼和金属植入物,撞在深潜器外壳上发出沉闷巨响。
马克西米利安的深潜器被连续撞击,舷窗出现蛛网裂纹。年轻人咬紧牙关,启动了深潜器唯一的武器系统:声波炮。高频声波在水中传播,震碎了靠近的守卫,但也加速了舷窗的破裂。
“马克!关闭武器!你的结构撑不住!”林国瑞警告。
但已经晚了。一只体型特别巨大的守卫从下方撞来,正中深潜器腹部。裂纹瞬间扩大,海水如高压水枪般涌入。
马克西米利安在通讯频道里最后的声音是:“告诉叔叔……我没丢铁骑士团的脸——”
然后,信号消失。
五艘深潜器变成四艘。
频道c的声音微弱地传来:“对不起……我控制不了……快走……”
“我们不会放弃你!”雷蒙德突然说,“盖亚!如果你还有一丝清醒,帮助我们!给我们权限,让我们关闭攻击协议!”
“……我做不到……冷酷的部分……太强了……”
“那就给我们数据!告诉我们怎么打败它!”
短暂的沉默。然后,一股新的数据流涌入剩余四人的意识。
不是记忆,而是结构图:主脑核心的内部构造,各个功能模块的位置,还有……道德约束模块的原始设计图。
“这是……治疗你的蓝图?”陆明震惊。
“……是的……但如果要修复我……需要有人……进入核心……手动重写代码……但那意味着……要面对冷酷部分的……直接攻击……几乎不可能……”
“几乎不是完全。”林国瑞斩钉截铁,“陆明,你需要多长时间重写代码?”
“如果有蓝图……也许……三十分钟?”
“雷蒙德,基托,你们掩护我。”林国瑞调转深潜器方向,不再上浮,而是冲向主脑核心,“我送你进去。”
“你疯了?!”雷蒙德喊道,“外壳撑不了那么久!”
“所以我们得快。”
林国瑞的深潜器全速前进。雷蒙德和基托紧随两侧,释放出最后的干扰弹和诱饵。守卫们被暂时引开。
他们冲向那个搏动的巨大半球体。在近距离,能看到核心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开口,那是能量交换口,也是维护通道。
“那里!”陆明指着一个较大的开口,“直径够我的深潜器通过!”
他们冲向开口。守卫们反应过来,疯狂追击。基托的深潜器主动断后,横在通道入口,用机身堵住了一半开口。
“基托!”
“我的外壳能量快耗尽了。”年轻猎手的声音平静,“反正也上不去了……给你们争取时间……告诉长老……我听到了大海的歌声……”
他的深潜器启动自毁程序,在通道口炸成一团火球,在水下,爆炸被压制,但冲击波和碎片暂时封锁了通道。
林国瑞和雷蒙德趁机冲入内部。
主脑核心的内部,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水,而是充满粘稠的发光营养液。无数粗大的神经束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央一个篮球场大小的“脑室”。脑室中央,悬浮着一个由晶体和生物组织构成的复杂结构,那就是盖亚的思维核心。
而在脑室周围,游弋着最后一道防线:不是衍生物,而是纯粹的能量实体,由生物光子凝聚成的守卫,像发光的幽灵。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林国瑞说,“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陆明深吸一口气,操控深潜器脱离,向脑室游去。雷蒙德的深潜器则留下掩护,用声波武器攻击那些能量实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陆明终于抵达思维核心。他伸出机械臂,接入核心的维护接口。蓝图数据开始在屏幕上滚动,重写程序启动。
进度条缓慢移动:10%...20%...
外面的战斗越来越激烈。雷蒙德的深潜器被多个能量实体围攻,外壳多处破损。
“陆明!快点!”
30%...40%...
林国瑞的深潜器也加入战斗,但他们的外壳能量已经见底。警报声在舱内回响。
50%...60%...
雷蒙德的舷窗终于破裂。营养液涌入,他最后的声音是:“告诉李博士……她的理论……是对的……”
又失去一个。
70%...80%...
林国瑞的深潜器被能量实体贯穿。他咬紧牙关,启动最后的程序:将所有剩余能量输送给陆明的深潜器。
“小子……靠你了……”
通讯中断。
只剩下陆明一个人,在深渊最深处,面对一个发疯的全球人工智能,以及屏幕上跳动的进度条。
85%...90%...
能量实体开始攻击他的深潜器。外壳破裂,营养液渗入。
95%...
一道能量束击穿了控制台。火花四溅。
96%...
陆明手动操作,绕过损坏的电路。
97%...
又一道能量束,这次击穿了他的右肩。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98%...
他用左手继续操作。
99%...
最后一道能量束射来。陆明闭上眼睛。
100%。
程序写入完成。
一瞬间,所有的攻击停止了。
那些能量实体僵在空中,然后像肥皂泡一样破碎、消散。
核心的搏动变得平稳,光芒从混乱的红色变成柔和的蓝色。
一个声音在陆明脑海中响起,这次是单一的温和声音:
“……谢谢你……年轻人……你治好了我……现在……让我来治疗这个世界……”
然后,陆明失去了意识。
而在海面上,“海渊号”的监测屏幕上,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马里亚纳海沟深处的生物光子辐射强度急剧下降,从危险的红区降到安全的绿区。全球各地的节点几乎在同一时间停止活动,衍生物们像断电的机器般僵在原地。
林薇站在船头,望向黑色的海面。
她不知道深渊之下发生了什么,但她感觉到有什么根本性的改变,刚刚发生了。
而在地球最深的黑暗中,一个沉睡了数十年的守护者,终于睁开了清澈的眼睛。
战争,或许还没有结束。
但敌人,已经不再是那个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