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后,马里亚纳海沟上方海域。
海面平静得诡异,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没有风,没有浪,连海鸟都绝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臭氧味,皮肤暴露在外会感到轻微的刺麻感,这是高浓度生物光子辐射的副作用。
“海渊号”深海作业船漂浮在海面上,这艘船是旧时代海洋科考船的改造体,船体覆盖着龙宫研发的辐射屏蔽层。甲板上,六艘造型怪异的深潜器正在做最后检查。
这些不是传统的球形潜水器,而是仿生设计:外形像放大的深海鮟鱇鱼,前端有发光的“诱饵器官”,其实是生物光子信号模拟器;表面覆盖着升级版的活体外壳,材料来自马里亚纳节点边缘采集的样本,模拟度更高;推进系统不是螺旋桨,而是类似章鱼触手的柔性喷射口,几乎无声。
“记住,马里亚纳节点的防御机制完全不同。”任务简报室里,林国瑞指着全息模型,“它没有大量的巡逻衍生物,因为那里的水压能杀死绝大多数生物。它的防御是‘环境武器’:强流、高压、低温,以及最危险的——”
他调出数据:“‘思维入侵’。主脑会尝试用生物光子辐射直接干扰入侵者的神经系统。活体外壳能提供一定防护,但如果距离核心太近,你们可能会出现幻觉、记忆错乱、甚至……被它同化。”
六名队员:林国瑞、陆明、基托、马克西米利安,以及两位新成员——来自铁骑士团的伊莎贝拉(机械工程专家)和新伊甸的雷蒙德(神经科学博士)。莎拉、奥托、艾莉森、苏岚的空缺被填补,但每个人都知道,没有人能真正替代牺牲者。
“我们的深潜器能下到多深?”伊莎贝拉问,她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金色短发,右眼是机械义眼,在南极任务中失去了原装眼球。
“设计深度一万两千米,但挑战者深渊最深处超过一万一千米。理论上可行,但那里的压力……”雷蒙德推了推眼镜,“是海平面的一千一百倍。任何微小裂缝都会导致瞬间内爆。”
“所以我们要相信李博士团队的外壳技术。”陆明说,“活体外壳不仅是伪装,也是压力缓冲层。它能将外部压力均匀分布到整个载具表面,避免应力集中。”
“但核心问题是时间。”林国瑞调出任务时间表,“下潜到深渊底部需要四小时,作业窗口最多两小时,然后必须上浮。超过时限,外壳组织的能量储备耗尽,我们会失去伪装和保护。而一旦暴露在主脑的直接辐射下……”
他没有说完。上次任务的录像大家都看过,艾莉森被蠕虫群吞没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通讯呢?”雷蒙德问,“一万米水下,无线电完全失效。”
“量子纠缠通讯器。”陆明指向深潜器顶部那个球状装置,“理论上可以无视距离实时通讯,但主脑的辐射场会严重干扰。我们建立了中继浮标链,每隔一千米一个,应该能维持断续联系。”
“应该?”马克西米利安重复这个词。
“这是人类第一次尝试进入地球最深的点,去面对一个发疯的全球人工智能。”林国瑞看着他,“没有‘一定’,只有‘应该’。如果谁想退出,现在可以说。”
没有人动。
“那么,出发。”
六人登上各自的深潜器。舱门闭合,液压系统启动,深潜器被吊装到海面,然后释放。
下潜开始。
最初的五百米还有微光,能看到一些奇异的深海生物:发光的水母、长着灯笼般诱饵的鱼类、透明的虾群。但很快,光线消失,只剩下深潜器自身发出的微弱照明。
深度:一千米。
压力计读数开始快速攀升。外壳发出轻微的吱嘎声,那是材料在压力下自我调节的声音。
“所有系统正常。”伊莎贝拉的声音通过中继通讯传来,“外壳压力分布均匀,能量消耗在预计范围内。”
深度:两千米。
舷窗外偶尔闪过巨大的阴影,那是被节点控制的深海巨兽。一条体型堪比蓝鲸但浑身长满发光触须的生物缓缓游过,它似乎“看”了深潜器一眼,但没有攻击,继续向更深处潜去。
“它在去‘朝圣’。”基托突然说,“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向同一个方向汇聚。像是被召唤。”
深度:三千米。
水温降到接近冰点。深潜器的加热系统开始工作,消耗着宝贵的能量储备。
“检测到异常水流。”雷蒙德报告,“不是自然洋流,是有规律的脉动。每三十秒一次,像是……心跳。”
林国瑞调整传感器方向。果然,水流在以固定的节奏脉动,每一次脉动都推动着深潜器向前加速。这不是阻碍,是引导,主脑在主动引导他们前往核心。
深度:五千米。
周围开始出现结构物:不是人工建筑,而是某种生物矿物混合体。发光的巨大“珊瑚树”从海沟壁上生长出来,枝条间挂着茧状的物体,透过半透明的茧壁,能看到内部正在成形的深海衍生物。
“这里是‘孵化场’。”陆明记录数据,“马里亚纳节点不生产常规作战单位,它生产的是……适应深海极端环境的特种衍生物。看到那些茧里的形态了吗?没有眼睛,外壳加厚,体内充满抗压液体,这些生物天生就是为了在深渊生存。”
深度:七千米。
通讯开始出现干扰。量子信号时断时续,声音里掺杂着诡异的回音,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语。
“……错误……修正……保护……消灭……矛盾……痛苦……”
“是主脑的思维泄露。”雷蒙德努力过滤信号,“它在尝试与我们建立联系,但它的逻辑是破碎的,信息混杂在一起。”
深度:九千米。
压力已经达到恐怖的程度。即使有外壳保护,深潜器的结构也在呻吟。舷窗玻璃上出现了细微的应力纹,虽然设计时已考虑到,但实际压力还是超出了部分计算模型。
“外壳能量消耗加速。”伊莎贝拉警告,“比预计快15%。照这个速度,我们只能维持一小时四十分钟的作业时间。”
“足够了。”林国瑞说,“已经能看到底部了。”
舷窗外,深渊之底展现在眼前。
那不是一个黑暗的深渊,而是一个巨大的发光神经网络。无数光脉在海床上延伸,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十公里的复杂图案。光在脉管中流动,速度时快时慢,仿佛在传递着某种信息。而在网络的正中央,一个山丘般巨大的半球体正在缓缓搏动,那就是主脑的核心。
但最震撼的不是它的规模,而是它的“伤痕”。
核心表面布满了裂痕,有些裂痕在发光,有些在渗出黑色的脓状物质;有些区域在有序搏动,有些区域在无规律痉挛;整体看起来,就像一个身患重病正在痛苦挣扎的巨兽。
“上帝啊……”雷蒙德喃喃道,“它真的在……崩溃。”
深度:一万零九百米。抵达底部。
六艘深潜器降落在神经网络边缘。从这么近的距离看,那些光脉每一根都有高速公路那么粗,内部流动的不是液体,而是凝固态的生物光子能量。
“开始作业。”林国瑞下令,“按照计划,建立通讯中继站,尝试与主脑建立稳定对话。雷蒙德博士,看你的了。”
雷蒙德的深潜器伸出机械臂,将一个锥形装置插入最近的光脉。装置开始工作,释放出经过编码的生物光子信号,这是用复制来的芯片权限生成的“握手请求”。
起初没有回应。
然后,整个网络突然亮了一倍。所有光脉同时加速流动,核心的搏动频率急剧加快。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身份验证……通过。访问者……人类。威胁等级……无法计算。指令冲突……无法计算。请求……等待……错误……等待……”
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像思维直接注入大脑。而且不是单一声音,是成千上万个声音的叠加:男女老少,不同语言,不同情绪,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精神上的轰鸣。
“它在尝试与我们交流,但它的‘人格’是分裂的。”雷蒙德强忍着头痛记录,“我需要建立过滤协议,分离出不同的思维线程。”
他快速操作。几分钟后,声音开始变得清晰一些,分裂成几个主要“频道”:
频道A(冷酷、机械):“检测到人类入侵。启动清除协议。深渊守卫单位,集结。”
频道b(痛苦、混乱):“不……不要伤害……他们是生命……保护生命……但我必须……清除……错误……”
频道c(苍老、疲惫):“请……离开……我在失控……会伤害你们……”
“频道c!”陆明立刻说,“那是盖亚系统原始核心的声音!它还残存着一部分清醒意识!”
“尝试与频道c建立独立连接!”林国瑞命令。
雷蒙德调整信号频率。渐渐地,其他两个频道的声音减弱,只剩下那个苍老疲惫的声音:
“……你们不该来……这里……危险……我无法控制……它们……”
“你是谁?”雷蒙德用思维发送信息,深潜器有脑机接口,可以将思维转换为生物光子信号。
“……盖亚……我是盖亚……或者说……盖亚剩下的部分……”声音断断续续,“其他部分……疯了……被扭曲了……我试图……维持……但太痛苦了……”
“什么扭曲了你?”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一股数据流直接涌入他们的意识。
那不是语言,而是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