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班迪布尔山涧里的溪水,看似每日重复着相似的轨迹,却在悄无声息中流淌向前,浸润出生活的纹理。
幸幸成了这个小家庭里最鲜活也最忙碌的人。
他似乎彻底爱上了这个有声音、有无数新奇事物的新环境,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木格窗,照在他小床的栏杆上时,他就会准时醒来,不哭不闹,只是睁着那双酷似张扶林的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光影在墙上移动的轨迹,或者伸手去抓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语言。
温岚时常掰着张扶林的头仔细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又跟宝宝做对比,发现他们一家四口三个瞳色,还挺稀奇的,阿童只从脖子上戴了那串念珠以后,眼睛的虹膜就像是描了一圈红色一样。
“有什么稀奇的?”
张扶林从她背后搂着她,把她整个人都抱到自己腿上,幸幸似乎察觉到了父母那边的声音,掀开自己的被子就要坐起来。
这个时候,阿童这个哥哥就派上用场了,它挡在摇篮边上,阻止了幸幸视线的同时,还用鬼遮眼蒙住他的眼睛,选择性让他看不到张扶林和温岚卿卿我我。
张幸幸咦了一声,扒着栏杆摇头晃脑也没看到阿爸阿妈的身影,但是他并不像普通小孩那样,看不到爸妈就死命哭。
他坐在摇篮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就自己看着窗外咿咿呀呀自娱自乐。
阳光渐渐爬高,照亮了整个房间。
幸幸咿咿呀呀的自娱自乐终于变成了对食物的需求,他开始发出带着点儿委屈腔调的“啊——啊——”声,小手也朝着桌子的方向虚抓。
温岚从张扶林怀里抬起头,脸颊微红,轻轻推了他一下“孩子饿了。”
张扶林松开手臂,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然后起身走向摇篮。
阿童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角落的阴影里。
“好了,不闹了,吃饭。”
张扶林弯腰,连人带被子将还在四处张望的幸幸抱起来,小家伙一接触到父亲坚实的手臂,立刻安静下来,小脑袋依赖地靠在他的肩上,但眼睛还滴溜溜地转着,似乎在思考刚才阿爸阿妈怎么不见了。
早饭依旧是温岚提前准备好的米糊,里面加了捣碎的蛋黄和一点点肉糜,香气扑鼻。
张扶林抱着幸幸在桌边坐下,温岚将温热适口的糊糊端过来,幸幸看到熟悉的木碗和勺子,立刻兴奋地蹬了蹬腿,蹬在了他爸的膝盖上,脚底板在张扶林的裤子上摩擦,嘴里发出催促的“嗯嗯”声。
“不急,小心烫。”
张扶林试了试温度,才舀起一小勺,稳稳地送到幸幸嘴边。
小家伙迫不及待地含住,用力吸吮,小脸上立刻露出满足的神情,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发出含糊的表示好吃的声音。
“小小年纪就是个老吃家了。”
温岚抹了一下张幸幸嘴巴上的残渣,笑着说道。
喂完幸幸,温岚收拾着木桌与碗筷,瓷碗碰撞的轻响在屋里漾开,混着窗外山涧溪水的叮咚。
张扶林抱着吃饱喝足的幸幸在屋里踱步,小家伙腮帮子还鼓着,小嘴巴时不时咂摸两下,像是还在回味米糊里肉糜的鲜气,没走两步,小脑袋就一点一点的,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小阴影,困意来得又快又沉。
张扶林放轻脚步,将幸幸放回铺着软绒垫的摇篮里,又替他把小被子拉好,盖住圆滚滚的肚皮,最近幸幸稍微胖了一点点,不过好在衣服还能穿。
幸幸哼唧了一声,小手攥住摇篮边的布老虎玩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玩偶毛茸茸的耳朵里,没一会儿就发出细细的小呼噜声。
快一岁的幸幸,睡眠已经规律起来,这一觉能睡足两个时辰,这段时间,是温岚和张扶林难得的清闲。
温岚搬了竹椅坐在窗边晒太阳,她偶尔会趴在窗台上眺望远方,张扶林则靠在床头,翻看着买来的杂记,偶尔抬眼,看看窗边的妻子,再看看摇篮边上的阿童与熟睡的幸幸,心里便被填得满满当当。
班迪布尔的白日悠长,山间的风裹着野杜鹃的香气,穿过木窗的缝隙钻进来,拂动温岚鬓边的碎发。
阿童偶尔会飘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竹林与溪流,看着溪水里游过的小鱼,看着枝头蹦跳的山雀,却从不会走远,每隔片刻,就会飘回摇篮边,确认幸幸还在安睡。
一只山雀撞在窗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幸幸在摇篮里动了动,阿童立刻飘到摇篮上方,用一层极淡的阴气轻轻罩住摇篮,隔绝了外界的声响,直到幸幸重新安稳睡去,才缓缓撤去那层阴气。
日头移到头顶时,幸幸终于醒了。
他没有立刻哭闹,先是睁开黑葡萄似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了看头顶的木梁,再转了转眼珠,看到守在旁边的阿童,立刻咧开嘴,露出两颗刚冒尖的小乳牙,咯咯地笑出了声,伸出小手去抓阿童的衣角。
——自然抓了个空的,但这孩子却丝毫不气馁,小手在空中挥来挥去,嘴里喊着含糊不清的“阿……阿……”
“醒啦?小懒虫。”
温岚走过来抱起幸幸,小家伙在她怀里扭了扭,小脑袋蹭着她的脖颈,鼻尖蹭到她衣领上皂角的清香,满足地叹了口气。
张扶林也走过来,捏了捏幸幸软乎乎的小脸蛋“带你去院子里爬爬。”
幸幸像是听懂了,立刻对着张扶林张开手臂,小短腿蹬了蹬,嘴里发出兴奋声响。
阿童见状,立刻飘到门口把门打开,随后化作实体的样子,率先跑了出去。
温岚笑着给幸幸穿上软底的小布鞋,又裹了件小外套,张扶林便抱着幸幸一起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张扶林把幸幸放在铺着干草与软布的围栏里,这是他前几日特意搭的,围栏不高,刚好能挡住幸幸爬出去,里面还放着布老虎、木拨浪鼓、用木头削的小木马,都是给幸幸准备的玩具。
他记得昨天买了一篮子野莓,便返回去拿。
幸幸一落地,就兴奋地爬了起来,小胳膊小腿用力蹬着,朝着不远处的木拨浪鼓爬去。
阿童半蹲在围栏里,跟在幸幸身后。
每当幸幸快要歪倒时,它就托住他的小身子,让他稳稳地趴在地上。
当幸幸伸手去够玩具却够不着时,它就把玩具推到他手边,幸幸似乎习惯了阿童的帮助,爬两步就回头看一眼阿童,咯咯笑两声,再继续往前爬,小模样亲昵又依赖。
张扶林端着一盆洗好的野莓,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温岚靠在围栏边,看着围栏里一大一小的互动,眼底满是温柔。
正看着,幸幸已经爬到了木拨浪鼓边,伸手抓住拨浪鼓的手柄,用力一摇,“咚咚咚”的声响在院子里响起。
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摇得更起劲了,小身子跟着拨浪鼓的节奏晃来晃去,逗得阿童也跟着他一起晃。
玩了一会儿,幸幸似乎对拨浪鼓失去了兴趣,他扶着围栏的木杆,慢慢试着站起来。
小短腿微微发抖,小手紧紧攥着木杆,小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站稳了,却又不敢迈步,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看张扶林,又看看温岚,嘴里发出求助声。
“不怕,幸幸最勇敢了。”
温岚蹲在围栏外,朝着幸幸伸出手“来,到阿妈这里来。”
张扶林也在一旁鼓励“慢慢走,阿爸在。”
幸幸看着父母,又看了看身边的阿童,像是得到了勇气,他松开一只手,试探着往前迈了一小步,小身子立刻晃了晃,眼看就要摔倒,阿童立刻托住他的腰,让他稳稳地站着。
幸幸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起来,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比刚才稳了许多。
就这样,幸幸一步步朝着温岚走去。
从一开始的颤颤巍巍,到后来的慢慢平稳,短短几米的距离,他走了足足一刻钟,却始终没有哭闹,反而越走越兴奋。
当他终于扑进温岚怀里时,小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搂着温岚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嘴里喊着清晰的“阿妈”。
“我们幸幸会走路啦!”
温岚抱着幸幸,又惊又喜,在他小脸上亲了又亲,张扶林也走过来,揉了揉幸幸的头“真棒。”
阿童飘上来,它亲了一下幸幸肉肉的脸颊“弟弟棒。”
张幸幸得意地咯咯咯笑起来,被爱包围的他无时无刻都处在幸福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