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惊天动地的空间波动,没有煊赫的能量外溢,凌飞的身影如同从一幅凝固的画卷中重新着色,悄无声息地重新出现在黑色宫殿那空旷、冰冷的主殿中央。
仿佛他只是短暂地离开了一小会儿,而非进行了一场跨越星际、足以影响已知宇宙势力格局的干预。
宫殿依旧死寂,只有永恒的光源在墙壁和立柱上静静流淌。
他似乎还在回味着那场短暂却意味深刻的交锋,以及……某种更加微妙的心境变化。
几乎就在他现身的下一秒,一道白色的身影便从侧殿的廊柱后快步走出。
天使冷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但当她看清凌飞完好无损、甚至气息都未曾紊乱半分时,那份急切又迅速转化为一种复杂的释然。
她走到凌飞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那双金色的眼眸仔细地打量着他,仿佛在确认什么。
沉默了几秒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谢谢。”
这两个字很轻,却似乎蕴含了千言万语。
谢他出手阻止了华烨?谢他维护了宇宙脆弱的平衡,间接避免了天使文明未来可能面临的、来自华烨与莫甘娜联手的绝境?或许都有。
对冷而言,无论是作为曾经的天使战士,还是如今的守护天使,凌飞这次行动的结果,都让她内心深处松了一口气。
凌飞将视线转向她,沉默了片刻,沉闷威严的声音响起,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淡。
“你不要想太多了。”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
“我出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否认干脆利落,仿佛在划清界限,将这次干预纯粹定义为自己基于某种“平衡”考量下的独立行动,不容旁人(尤其是天使)赋予任何额外的解读或情感投射。
若是换成以前的冷,或许会感到被冒犯,会立刻反唇相讥。
但此刻,她却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那笑意中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包容。
她仿佛看穿了那冰冷和淡漠话语下,某种连凌飞自己都未必完全承认的、细微的波动。
“好,好,我知道。”冷顺着他的话,语气轻松,甚至带上了点哄孩子般的敷衍。
“这事跟你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是我们都想多了。”
她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是侧身让开了通往内殿的道路。
凌飞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眼神在她含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开,不再多言。
他迈开沉重的步伐,黑金色的身影穿过空旷的大殿,向着属于他的、更加私密和寂静的卧房区域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光洁如镜的黑色地板上,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声响,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脚步声也归于沉寂,天使冷脸上那抹淡笑才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思索,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有些好笑的无奈。
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哎……还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不过……他这样子,莫名有些……可爱?”
这个词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用“可爱”来形容刚才那尊动辄将冒犯者化为齑粉的逢魔时王?这简直荒谬!
但冷却无法完全否定心中那一闪而过的感觉,那或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可爱”,而是一种……见证了某种极度坚硬、冰冷的存在外壳下,或许还存在着一丝极其微弱、连其自身都未曾清晰认知的、属于“凌飞”而非“逢魔时王”的别扭与执拗。
就像一块万年寒冰,内部却隐约有着一丝极其细微、与众不同的纹路。
她将这个念头压下,转身走向宫殿的另一侧。
无论如何,凌飞平安归来,宇宙的危局暂时缓解,这总是好事。
而她,还需要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同时,或许……也在默默期待着,那坚硬外壳下,是否能真的有冰层融化的那一天。
卧房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看起来异常坚固的床榻,以及一面几乎占据了整堵墙、能够映照出外部星空的能量窗。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眺望着窗外那模拟出的、无垠的宇宙深空。
繁星点点,银河如练,每一颗光点背后,都可能是一个文明的兴衰,一场神祇的博弈。
如今,这盘棋局,在他的干预下,再次达成了一个脆弱的、诡异的平衡。
华烨受挫,锐气暂减;莫甘娜得以喘息,恶魔文明保留;天使获得宝贵的缓冲时间;冥河的卡尔依旧在暗处观察……各方势力相互牵制,谁也无法轻易吞并另一方,这正是凌飞所期望的局面。
在彻底觉醒并掌控逢魔之力后,尤其是完成了对刘闯的直接复仇,又亲眼见证了更多文明的挣扎与神的傲慢之后,凌飞的心境,确实在发生着连他自己都能清晰感知到的、潜移默化的改变。
最初的驱动,是纯粹而炽烈的仇恨——对刘闯的杀姐之仇,对超神学院包庇的愤怒,对琪琳“背叛”的伤痛,对末日中人性丑恶的绝望。
这股仇恨支撑着他觉醒力量,支撑着他一路杀伐,支撑着他将“复仇”作为存在的核心意义。
但当刘闯伏诛,雄兵连湮灭,那些直接伤害过他的人或势力付出了血的代价之后,那股熊熊燃烧的仇恨之火,似乎找到了一部分宣泄的出口。
它并未熄灭,而是转化为了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庞大的存在基础,一种对世界运行规则本质的认知与塑造欲。
他的目光,不再仅仅局限于地球那一隅的恩怨,不再只盯着那几个具体的仇人。
他开始“看见”更广阔的宇宙图景,开始理解力量层级所带来的不同视角与责任(尽管他厌恶“责任”这个词),开始思考,在复仇之后,在拥有了足以颠覆规则的力量之后,自己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现实”?
是任由仇恨继续蔓延,将所见的一切不顺眼都彻底焚毁,最终只剩下自己孤身立于无尽的废墟之上?
那样的未来,在获得时间感知能力后,他并非没有“看见”过。
但那画面带来的,并非快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虚无与厌倦。
又或者,是像那些所谓的神一样,建立起一套属于自己的、不容置疑的秩序,将万物都纳入自己的统治与规划之中?这似乎……也并非他所愿。
他厌恶束缚,厌恶那些打着“大局”、“正义”、“秩序”旗号的虚伪说教。自己成为那样的人?想想便觉讽刺。
那么,剩下的选择似乎就变成了……维持一种动态的平衡?
一种让各方势力都无法轻易打破、无法一家独大、从而也相对“平静”(至少不会三天两头有不开眼的来打扰他)的局面?就像他刚才对华烨和恶魔所做的那样。
这并非出于对任何一方的仁慈或偏袒,而是基于一种极其理性、甚至可以说冷酷的利弊计算。
一个相对“有序”且“平衡”的宇宙,更有利于他安静地继续探索力量、适应身份、以及……思考那些复仇之后浮现出来的、更深层次的问题。
“未来……”
凌飞低声念着这个词,逢魔之力赋予他的,不仅仅是操控时间的力量,还有对时间线可能性的某种超然感知。
他能够“看见”无数未来的分支,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基于他现在的选择,有的基于外界的变数。
但他从不迷信那些“看见”的画面。
“预言……不过是基于现有条件推演出的可能性之一。”他望着星空,眼神坚定而深邃。
“真正的未来,从来不是被‘看见’的,而是……被开创的。”
他相信自己的力量,更相信自己的意志。
时间在他手中是工具,是武器,是探索奥秘的途径,但绝不是束缚他、定义他的枷锁。
他不会因为“看见”了某种未来就屈从于所谓“命运”,也不会因为预知了危险就畏首畏尾。
他要走的,是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一条用力量开辟,用意志塑造,不被仇恨完全吞噬,也不被任何既有规则或预言所限定的路。
这或许就是他从“复仇者”凌飞,向着更高层次存在蜕变的开始。
道路依然迷雾重重,前方或许有更多意想不到的挑战与抉择,但至少,他已然迈出了超越过去的第一步。
房间内,归于彻底的寂静。
只有窗外模拟的星光,无声地洒落在那个孤独而坚定的背影上,仿佛在为他照亮前方那未知的、属于魔王的征程。
而地球上的故人,宇宙中的诸神,都将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这场由他主导的、新的纪元演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