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面端上来了。
那大海碗往桌上一墩,热气混着浓郁的大地鱼粉味儿直冲脑门。
这年头的坚记还没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改良,讲究的就是个传统。
面是鸭蛋和面,用那一丈长的粗竹竿压出来的,俗称“竹升面”。
煮出来的面条像银丝儿似的,爽滑弹牙,云吞皮薄如纸,透出里面粉嫩的鲜虾仁,汤底澄澈金黄,撒着嫩绿的韭黄段。
这一口下去,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妈,这味儿真正!”林秀莲鼻尖上冒了一层细汗,眼睛亮晶晶的,顾不上烫,又喝了一大口汤,“比我在省城读书那时候吃过的还地道。”
陈桂兰看着儿媳妇吃得香,也高兴,“这次我们回海岛前,买点干竹升面回去,妈给你做。想来味道也不错。”
一旁的程海珠听到了,也加入进来,“我也要吃妈妈牌的竹升云吞面。”
陈桂兰笑着帮她擦了擦嘴角,“都有,都有。”
付美娟夫妻早就习惯了陈桂兰婆媳母女相处的方式,因此看着不觉得意外。
倒是一旁的周铭父母是第一见,两人眼里都有些意外。
这自古以来婆媳关系都是一大难题。
老两口在大院里住久了,见过婆媳面和心不和的,也见过婆媳相敬如宾的,像这样亲娘俩一样的婆媳关系还是第一次见。
若不是早就知道两人是婆媳,周家老两口怕是真要以为这是亲娘俩。
周母悄悄用胳膊肘顶了顶周父的腰眼,压低了嗓门“老周,你看这就叫家风。咱们大院里那些整天标榜自己是新式家庭的,也没见谁家婆婆能做到这份上。那是真把儿媳妇当心头肉疼。”
周父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也不住地点头,“咱们回头也要向亲家母学习。不能怠慢了海珠。”
周母心里很是欢喜,看着海珠的眼神越发慈爱。
她心里盘算着,亲家母这么仁义,以后海珠嫁进周家,只要自己这当婆婆的真心待她,这婆媳相处肯定差不了。
她赶紧把自己碗里的几块虾仁往海珠碗里夹,笑得合不拢嘴“海珠啊,多吃肉。以后到了咱家,你也别拘束,就把我和你伯伯当亲爸妈,咱们家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海珠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有些哭笑不得,求救似的看向陈桂兰。
陈桂兰倒是爽朗一笑“给你吃你就拿着,长者赐不可辞,那是你周伯母疼你,吃了长肉,有福气!”
一顿面吃下来,两家人的关系肉眼可见地热络了,比之前少了几分客气,多了几分亲近。
其他人闲聊的功夫,陈桂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刚才街角那个穿工装的妇女,虽然不认识,但那股子阴沉劲儿,似曾相识。
没记错的话,赵志平奸计败露的时候,就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仔细想来,那妇人的眼睛和赵志平有几分挂相,尤其是阴沉着盯人的劲儿,更是肖像。
看对方年纪和打扮,再对照闺女给自己讲过的赵家人,估摸着那妇女就是赵志平的妈刘桂芳。
对方突然跟踪他们,肯定不怀好意。
她看了一眼正给海珠夹云吞的周铭,心里稍安。
有自己和这个当公安的女婿在,那些魑魅魍魉也就是几只上蹿下跳的蚂蚱,翻不起多大浪。
……
另一边,离房管局隔了两条街的一条阴暗巷子里。
刘贵手里攥着那个装了一千块钱的旧信封,走得那是六亲不认。
他刚才在房管局装得一脸肉疼,其实心里乐开了花。
那破房子他早就想出手了,那是真的破,一下雨就漏,而且那地方也就是离公园近点,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一千块!这老太婆真是人傻钱多!
“嘿嘿,一千块,先把那八百的高利贷还了,还剩两百。今晚老子要去翻本,把以前输的都赢回来!”
刘贵越想越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正准备拐进一家挂着“棋牌室”招牌的地下档口。
冷不丁的,巷子口的一堆垃圾桶后面突然窜出一个人影,猛地撞在他身上。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
“大姑,怎么是你?”
刘贵揉着被撞疼的胸口,一脸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妇人。
要不是那双因为常年算计而显得刻薄的三角眼没变,他差点认不出这是以前那个体面的大姑。
“大姑?你这是咋了?咋跟个……”刘贵把“叫花子”三个字咽了回去,眼珠子一转,嘿嘿笑道,“听说表哥出事了?我这阵子手头紧,也没去探望,您别见怪啊。”
刘桂芳眼神阴暗,声音沙哑得像指甲刮过黑板“刘贵,你还有心情笑?你都要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啥意思?”刘贵把信封往怀里揣了揣,警惕地看着她,“大姑,我知道你家里遭了难,但我这钱可是我要翻本的命根子,你别打我主意。”
“呸!谁稀罕你那仨瓜俩枣!”刘桂芳啐了一口,一把攥住刘贵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我问你,刚才买你房子的,是不是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太婆,带着一帮人?”
“是啊,咋了?”刘贵被她抓得生疼,想挣脱却没挣开。
“你知道那是谁吗?”刘桂芳咬牙切齿,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恨意而扭曲,“那就是害得你志平哥坐牢、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仇人!程海珠和她老娘陈桂兰!”
刘贵愣了一下,随即不在意地耸耸肩“那是你们的恩怨,关我屁事。她给我钱,我卖房,银货两讫。大姑,你松手,我赶着去‘搏杀’呢。”
见这侄子烂泥扶不上墙,刘桂芳恨铁不成钢地在他脑门上戳了一指头“你个猪脑子!你以为她是个好心的冤大头?你让人给骗了!”
刘贵不信。
刘桂芳苦口婆心,“我刚才一路跟着他们,听得真真儿的!那个老太婆,先是在隔壁花五千二买下了那栋小洋楼!眼睛都不眨一下!”
“五……五千二?!”刘贵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下巴都要掉地上了,“那个破洋楼不就是好看点吗?能卖五千二?”
“这老太婆有钱得很,包里装着好几万的大团结!”
刘桂芳趁热打铁,压低声音诱导道,“她买你那破房子,根本不是为了堆杂物。我听见她跟那那个港城来的富婆说,要把你那房子推了建铺面,以后还要卖什么奶茶、冰水,那地方是通往公园的必经之路,是个聚宝盆!你那一千块,连人家赚的零头都算不上!”
“那个乌慧你知道吧,跟陈桂兰是一伙儿的,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给你下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