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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房产证

    翌日清晨,羊城的天亮得早。

    街上的早茶铺子里刚飘出虾饺和干蒸烧卖的香气,房管局的大门还没完全敞开,门口就已经稀稀拉拉排起了队。

    陈桂兰特意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涤纶裤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脑后盘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固定住。

    她手里拎着那个也是蓝布缝的旧提包,谁能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包里,装着好几叠“大团结”。

    周铭和海珠陪着两家父母,一行人浩浩荡荡。

    乌慧早在里头等着了,见着人来,立马迎了出来,手里挥着一沓表格“陈大姐,这边!资料都备齐了,咱们先办小洋楼的过户,那个刘贵——就是隔壁那破房子的房主,还在路上磨蹭呢。”

    办事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捏着支英雄牌钢笔,在发黄的登记簿上慢吞吞地划拉。

    这年头还没实行电脑办公,房产过户全靠人手抄写,还得去翻那半面墙高的档案柜,核对地契和户口,手续繁琐得能磨掉人一层皮。

    也就是有乌慧这个熟人带着,一路绿灯。

    老头推了推眼镜,也没抬头,只哼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木头柜台。

    这便是要交钱了。

    陈桂兰也不含糊,把那蓝布提包往柜台上一搁,拉链“滋啦”一声拉开。

    她和付美娟动作麻利,一捆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大团结”被掏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柜面上。

    周铭父母也跟着掏出早就数好的一碟大团结递了过去。

    一共五千二百块!

    灰蓝色的票面散发着油墨香,在这有些昏暗的办事大厅里,比那抛光的玻璃还要扎眼。

    原本闹哄哄的大厅瞬间静了下来,连那边正在扯皮房租的大嗓门大妈都闭了嘴,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柜台。

    那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看稀奇。

    八十年代初,虽说万元户已经上了报纸,可真要在生活里见到谁家能一口气拿出五千多块现钱买房,还是会让人多看好几眼。

    办事员老头手里的笔也停了,沾了点唾沫,开始数钱。

    一连换了三个人没人都数了好几遍。

    “数目对。”老头把钱收进铁皮保险箱,转身从抽屉里翻出几个红红绿绿的章。

    只听“哐当”几声闷响,钢印重重地砸在盖着骑缝章的文件上。

    那鲜红的印泥还未干透,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

    今年是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起步之年,羊城作为率先试点房屋产权登记和发证工作的城市,已经开始发放房产证。

    海珠摸着那滚烫的房本,眼眶微红“妈,这钱……”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陈桂兰拍拍闺女的手背,笑得慈祥,“这是给你和周铭的窝,拿好了。以后日子过得红火,就是对妈最大的孝顺。”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吵嚷声。

    “催催催,催命啊!不就是卖个破房子吗,老子这就来了!”

    一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的干瘦男人走了进来。

    他眼圈发黑,眼袋浮肿,一看就是通宵熬夜的主儿。

    手里夹着根还没抽完的烟卷,走路晃晃悠悠,像没骨头似的。

    这就是那个败家子,刘贵。

    乌慧眉头一皱,低声对陈桂兰说“大姐,就是这货。昨晚输了不少,今早正急着要钱翻本呢。待会儿您别急着开口,看我眼色。”

    陈桂兰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眼神在那刘贵身上扫了一圈,心里有了底。

    这种人她见多了,外强中干,只要抓住他的痛处,就是只纸老虎。

    刘贵一进门,绿豆眼就滴溜溜地在陈桂兰一行人身上打转,尤其是在陈桂兰那个还没瘪下去的蓝布包上停留了好几秒,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就是你们要买那老破屋?”刘贵吐了口烟圈,吊儿郎当地抖着腿,“听乌大姐说,你们刚才大手笔买下了那栋小洋楼?嘿,有钱人啊。既然这样,那一千五的价,你们肯定不差这点儿吧?”

    周父是个正派人,看不惯这二流子习气,刚要开口,被陈桂兰伸手拦住了。

    陈桂兰也不坐,就那么站着,手里的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买大白菜“一千五?小伙子,你这梦还没醒呢吧?”

    刘贵脸色一变“老太婆,你什么意思?我那房子虽然旧了点,但地皮可是实打实的!荔湾湖边上,风水宝地!”

    “风水宝地?”陈桂兰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心慌的笃定,“我可是打听过了,那屋子里前年刚抬出去一位老人家,走的时候身边连个送终的都没有。这在咱们老辈人眼里,那叫‘孤煞’。我要不是图它离我闺女那洋楼近,想着买下来推平了堆点杂物、柴火什么的,我也不会来看。”

    她一边说,一边用一种嫌弃的眼神上下打量刘贵,“再说了,那房子墙都裂了,我不推倒还得花钱修,万一哪天塌了砸着人,还得赔医药费。一千五?我看你是把那烂砖头当金砖卖呢。”

    刘贵被噎得脸红脖子粗。

    他是想宰一笔,但他更缺钱。

    昨晚手气背,欠了一屁股债,那帮放高利贷的说了,今天中午再不还钱,就要卸他一条胳膊。

    “那……那你出多少?”刘贵气势弱了三分。

    陈桂兰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下,又竖起两根指头“七百。”

    “什么?!”刘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七百?你打发叫花子呢!不行不行,最少一千三!”

    “那就算了。”陈桂兰二话不说,拉起蓝布包的拉链,“美娟妹子,老周周嫂子,咱们走。刚才乌家妹子说天河那边还有几块荒地,虽然远了点,但便宜,几百块能买好几亩,咱们去那边看看。”

    说完,陈桂兰转身就往外走,那是半点犹豫都没有。

    林秀莲和海珠虽然心里打鼓,但看着婆婆/娘那笃定的背影,也都默契地跟了上去。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陈桂兰一只脚都要跨出房管局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刘贵气急败坏的吼声“回来!回来!一千二!不能再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