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太阳升了起来,将这片荒芜、死寂的焦土照亮。白牧从物品栏里取出橘子蛋糕吃了下去,Lucy的糖果盒在几天前就空掉了,止痛药也在剧本前期就用给了其他人,如今身上的消耗品只剩下这些蛋糕和汽水。...湖面泛着细碎的银光,夜风掠过水面,带起一阵微凉的涟漪。白牧坐在一块半浸在水中的青石上,左轮枪横放在膝头,枪管还残留着白日里擦拭过的油光。他没睡,只是盯着水面——不是看倒影,而是数水纹。三道、五道、七道……每一道水纹扩散得比前一道慢半拍。这不对劲。湖水太静了。山野之间,哪怕无风,也有虫鸣震翅、蛙跃入水、鱼尾摆动搅起的细微扰动。可这湖却像一整块凝固的墨玉,连水草都僵直着,叶脉分明,却不随波摇曳。他伸手探入水中,指尖触到的不是凉意,而是一种近乎粘稠的滞涩感,仿佛水下有无数细丝缠住了他的指腹。他猛地抽手,掌心干爽,没有水珠,只有一层薄薄的、几乎不可察的灰膜。小薇蹲在离他三步远的岸边,正用陶罐舀水。她动作很轻,罐口将将贴住水面,却未激起半点涟漪。白牧眯起眼——她舀水时,手腕悬停了零点三秒。那零点三秒里,罐口下方的水面微微凹陷,像被无形的手压出一个浅坑,又在罐身下沉的瞬间悄然弥平。“你刚才……”白牧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小薇没回头,只把陶罐稳稳提起,清水在罐中晃荡,却诡异地没有一丝晃动的弧度。“它不想被舀。”她说,嗓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水在躲。”阿黛牵着鹿站在十步开外,耳朵微动。她听到了。诺苏则半跪在篝火旁,用烧红的炭块翻烤一块熏鹿腿,火苗明明噼啪跳动,可那跳动的节奏……白牧盯了三秒,忽然发觉,火舌每一次蹿高,都恰好卡在水纹间隔的同一毫秒——仿佛整个湖泊的呼吸,正同步牵引着火焰的搏动。这不是巧合。是规则。白牧缓缓抬手,从背包侧袋抽出夜视摄像机,镜头对准湖心。取景框里,红外成像幽绿,湖面一片均匀的暗色,唯独正中央,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边缘不断吞吐明暗的灰斑。它不移动,不扩散,只是存在,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调出魔女之书,指尖悬在虚页上方。书页自动翻开,停在“水源异化”词条——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动态蚀刻图:无数细如发丝的灰线从湖底渗出,缠绕着游鱼的鳃、水草的根、沉底的枯枝,最后汇入湖心那团灰斑。图旁浮出一行淡金色小字:“非污染,非诅咒,乃‘噤默’之始。”噤默?他心头一沉。这个词他在神婆的祭祀祷词里听过——“山邪神未至,噤默先临。万物失声,百味尽消,天地合唇,唯余死寂。”当时只当是夸张的宗教修辞,如今看来,竟是具象化的征兆。“witch。”白牧低声唤道。空气无声地波动了一下。魔女之书悬浮而起,书页翻动如蝶翼,一道幽蓝微光自书页间垂落,在湖面投下扇形光幕。光幕所及之处,水面骤然沸腾!不是热胀冷缩的沸腾,而是无数气泡疯狂鼓胀、炸裂,每一颗气泡破裂时,都迸出一粒细小的、半透明的灰茧。茧壳上,密密麻麻刻着与村中木牌上同源的简略文字——不是“文”的国号,而是更古拙的变体,笔画末端拖着三道短刺,像某种警告的齿痕。“这是……记录?”小薇终于转过头,瞳孔在篝火映照下缩成细线。“是锚点。”白牧盯着那些灰茧,“他们在用水做标记。”话音未落,湖心那团灰斑猛地收缩,随即爆开!没有声音,但所有人的耳膜同时向内塌陷一瞬,眼前发黑,鼻腔涌上铁锈味。阿黛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砸进泥地;诺苏手里的鹿腿滚入火堆,火焰“嗤”地矮了一截,竟燃出幽蓝色的焰心;连湖边汲水的少女们,捧着陶罐的手腕同时僵直,指节泛白,罐中清水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镜面般的灰翳。白牧咬破舌尖,血腥味刺醒神志。他一把抓起魔女之书,书页狂翻,停在“反向溯源”咒文页。指尖划过符文,血珠滴落,书页燃起无声的金焰。金焰升腾,直射湖心——那片灰翳骤然被撕开一道裂缝,裂缝深处,并非湖底淤泥,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由无数灰茧垒成的螺旋阶梯!阶梯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半埋于水底的石砌拱门,门楣上,赫然是与盔甲家徽一模一样的鸟形纹章,只是双翼被粗重的锁链缠绕,喙部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凝固的灰浆。“他们把‘文’的王陵,建在了活水之下。”白牧声音沙哑,“用整座湖当棺盖。”小薇踉跄着走到他身侧,目光死死锁住拱门缝隙里透出的一角东西——那不是砖石,是骨头。层层叠叠、打磨光滑的人骨,拼接成拱门内壁的浮雕,雕的正是那只衔着锁链的鸟。鸟爪之下,压着九枚龟甲,甲面刻满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嵌着一颗干瘪的、深褐色的……人眼。“九巫葬仪。”神婆不知何时已立于白牧身后,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湖心,“我们部落的禁忌歌谣里唱过……‘九眼观天,一鸟镇渊,渊开则噤默噬天’。他们没死,只是把自己钉进了水里,成了噤默的……守门人。”白牧猛地抬头。远处山脊线上,一点微弱的火光正缓慢移动——不是篝火,是提灯。两盏,三盏……沿着官道蜿蜒而来,约莫二十人左右的队伍,步伐齐整,踏在砂石路上竟无半点回响。他们穿着褪色的靛青布衣,腰间却挎着制式统一的短铳,铳管漆黑,不见火药熏染的痕迹,反倒泛着金属冷却后的青灰色。“文”的溃兵?不。溃兵不会提灯,不会如此安静,更不会在尸横遍野之地,仍执着于保持队列间距。是巡湖卫。白牧抓起一把沙土洒向湖面。沙粒落水,竟未沉没,而是悬停在灰翳之上,微微震颤,如同被无形琴弦拨动。他弯腰,拾起一枚被湖水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石头表面,赫然浮现出与灰茧上同源的刺状文字。“他们在教水写字。”他攥紧石头,指节发白,“这片湖,是他们的纸。”阿黛已无声抽出新铸的长刀,刀尖垂地,刃口寒光映着幽蓝火苗。诺苏拾起滚入火堆的鹿腿,吹去灰烬,撕下一块焦黑的肉,塞进嘴里大嚼,咀嚼声在死寂的湖畔清晰得令人心悸——这是唯一的声音,是活物对抗噤默的嘶吼。白牧将鹅卵石塞进背包夹层,对小薇低语:“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别眨眼。噤默最怕……凝视。”话音刚落,提灯队伍已至湖岸百步之外。为首者停下脚步,缓缓抬起手。他手中提的不是灯,而是一截枯枝,枝头挑着一颗浑圆的、琥珀色的球体。球体内,悬浮着一滴血——那血并非静止,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逆时针旋转。枯枝轻点水面。湖心灰斑骤然亮起!那滴血的旋转速度猛然加快,嗡鸣声毫无征兆地刺入所有人脑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颅骨内震荡!阿黛的鼻血瞬间涌出,诺苏手中的鹿腿“咔嚓”断裂,断口处,竟渗出与湖面灰翳同质的粘稠液体。白牧脑中警铃狂响。他扑向小薇,一把扣住她后颈将她按向自己胸口,同时扯下左轮枪套,反手甩向湖面!枪套撞上灰翳,竟如投入熔岩般滋滋溶解,蒸腾起一股带着甜腥味的白烟。烟雾弥漫处,湖面灰翳剧烈翻涌,那滴血的旋转戛然而止。提灯队伍齐刷刷转身,二十余双眼睛同时转向白牧。他们的眼白浑浊,瞳孔却异常漆黑,黑得吸尽所有光线,仿佛两口深井。没有愤怒,没有惊疑,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确认。为首者枯枝一挥,二十余人同时解下短铳。铳口并未对准白牧,而是斜斜指向湖面。他们扣动扳机——没有火光,没有轰鸣,只有二十余道细若游丝的灰线自铳口射出,精准没入湖心灰斑。灰斑如活物般蠕动、收缩,最终坍缩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痣,浮在水面,缓缓沉下。湖面恢复平静。水纹重新开始扩散,三道、五道、七道……节奏正常了。连篝火也恢复了温暖的橙红,跳跃着,发出真实的噼啪声。提灯队伍转身,无声离去,脚步依旧没有回响。白牧松开小薇,喉结滚动。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方才扣住小薇后颈的手指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片灰翳,正沿着皮肤纹理缓缓爬行,所过之处,汗毛尽数脱落,留下一条细微的、泛着瓷器光泽的灰白印痕。他面无表情,掏出魔女之书,将手指悬于书页上方。书页泛起金光,那灰痕却如活物般倏然钻入他指尖毛孔,消失无踪。书页上,新的文字浮现:“噤默已识汝名。下次,它将记取汝骨。”篝火噼啪作响,鹿群在远处不安地刨着蹄子。白牧抬头,望向东方——那里,山脉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巨兽脊背起伏,而在更远的天际线,一抹极淡的、病态的灰紫色,正悄然晕染开来,像一滴墨汁,正缓慢渗入澄澈的夜空。山邪神的枯萎,从来不是终点。它是引信。真正的崩坏,始于人类亲手凿开的第一道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