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进海城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谭世恒那套房在城东,是个新盖的五层楼,红砖墙。
楼前头有块空地,几棵法桐栽了没两年,树干还细,撑着稀稀拉拉的叶子。
车停在楼下,谭世恒熄了火,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三楼,东边那户。”
沈延庭先下车,从宋南枝怀里接过安安。
孩子醒了,乌溜溜的眼睛转着,往四周瞅,很是好奇。
宁宁还在睡,被宋南枝抱着,脑袋搭在她肩上。
谭世恒拎着两大包行李,走在最前头。
到了之后,掏出钥匙开门,往里一推,自己侧身站到旁边,让出门口。
宋南枝走进去,愣了一下。
房子比她想的要大,算是三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一看就是新换的土。
客厅靠墙摆着一张沙发,铺着碎花的棉布垫子。
茶几上搁着一把暖水瓶,旁边扣着几个玻璃杯。
“周姨明天过来。”谭世恒把行李搁在门口。
“之前照顾过你。”
宋南枝转过头,“其实我自己可以照顾两个”
谭世恒直接打断她,“别逞强。”
宋南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厨房有菜,晚上你们自己弄点吃的。”
谭世恒这话是对着沈延庭说的,显然是一点活也不舍得宋南枝干。
沈延庭点点头。
谭世恒把他们安顿好,便抬脚出门,“我那边还有点事,先走了。”
沈延庭把安安放沙发上,直起身,“我送你。”
谭世恒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外头天彻底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照出两个拉长的影子。
谭世恒走到车边上,没急着开门。
他靠在车门上,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里。
又磕出一支,递给沈延庭。
沈延庭接过来,犹豫了一瞬,还是就着他的火点上。
两个人站在那儿抽烟,谁也没先开口。
夜风吹过来,把烟吹散了。
沈延庭吐出一口烟,“那天在仓库,害我的人”
“江震天。”谭世恒直接打断他,烟叼在嘴角,没看他。
沈延庭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谭世恒那张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就这么说了?
他以为姓谭的会绕,会藏,会跟他谈条件。
毕竟他们之间,如果没有宋南枝,应该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江叔的儿子。”谭世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语气平平的。
“那小子,是无恶不作的那种。”
沈延庭没说话。
谭世恒这才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你想动他,需要我配合的,我都可以。”
沈延庭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张脸看不出什么情绪,可眼神里的东西,是真的。
他忽然抬起手,往谭世恒肩上拍了两下。
“谢了,舅舅。”
谭世恒眉头蹙起来,把那只手从自己肩上拨开。
“少来。”
说完,他转过身,把还剩半截的烟摁灭在车门上,弹进旁边的草丛里。
然后他却没拉开车门。
他靠回到车门上,忽然开口,声音有点低哑。
“南枝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事?”
沈延庭凝起眉。
奇怪的事?
谭世恒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笑了一下,像是自嘲。
“对,你失忆了。”他说,“怪我多问。”
说完,他转过身,伸手去拉车门。
这次,沈延庭没让他走,抬手按在车门上。
“一家人,想说什么,就直说。”
谭世恒动作顿住。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沈延庭,沉默了几秒。
才回过头,淡淡道,“咱俩的恩怨。”
“我希望在江震天之后,能一笔勾销。”
沈延庭愣了一下,这话从谭世恒嘴里说出来,不对劲。
他认识的谭世恒,不是会低头的人。
江叔那事,他也听说过一些。
姓江的把谭世恒从死人堆里扒出来,那是救命之恩,是过命的交情。
后来确实是他亲手把江叔送了进去,死在狱里。
谭世恒恨他,合情合理。
按谭世恒心狠手辣的性子,断他个胳膊腿什么的,也是干得出来的。
可现在谭世恒说,一笔勾销?
如果仓库的事,不是谭世恒干的,那这仇,未免放下的有点轻易?
就单单因为宋南枝?
沈延庭手里的烟头烧到了手指,他也没觉着疼。
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然后点了下头。
“可以。”
谭世恒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拉开驾驶座的门。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南枝从楼道口出来,披着沈延庭那件外套,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
“聊什么呢?这么久。”
沈延庭转过身,看见她走过来,往她跟前迎了两步。
“怎么出来了?”
“看你半天不回来。”宋南枝往他怀里靠了靠。
沈延庭抬手,把那几缕碎发捋到她耳后。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很轻。
宋南枝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谭世恒的车还停在那儿,尾灯亮着,从后视镜看见这一幕。
他把车窗摇下来,往外探了探头。
“行了行了。”他说,语气不善,“少在我面前秀恩爱。”
沈延庭抬起头,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没收。
“什么叫秀恩爱?”
这话,他是问宋南枝的。
宋南枝愣了一瞬,以前的沈延庭,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她笑了笑,“他说你幼稚。”
沈延庭愣了一瞬。
“我?”
宋南枝点点头,表情认真。
“嗯,就那种三岁小孩刚得了块糖,恨不得举着满世界给人看的样子。”
听了这个解释,沈延庭的嘴角勾起来,冲着谭世恒问道。
“舅舅,你就没有心动的人?”
谭世恒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回答,把车窗摇上去,发动车子。
尾灯亮起来,车驶出巷口,拐进夜色里。
他,怎会没有?
那个名字在心里搁了两辈子,沉得他有时候喘不过气。
只不过上一世,被他沈延庭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