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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何至于此

    听着妈妈在那头不厌其烦、翻来覆去的“唠叨”,唐浩然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他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然后对着电话,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即使电话那头根本看不见。

    “妈,我没事,好着呢。”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仿佛真的很轻松,

    “我这不正吃饭呢嘛。吃的面条,这家店给得多,里面有鸡蛋,还有几片肉,挺丰盛的。”

    说着,他好像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在好好吃饭,

    端起手里那盒冰冷、汤汁浑浊、面条已经泡得发胀的残羹,凑到嘴边,

    真的喝了一大口冰冷的、带着咸腥味的汤,又用筷子扒拉了一下,

    含住几根黏糊糊的面条,“稀溜溜”地吸进了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冰冷的食物滑过食道,让胃里一阵紧缩。

    “那就好,那就好。”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放心了一些,“你在外面吃好喝好,妈就放心了。你也别总惦记着往家里寄钱。

    你爸现在这病,也就这样了,吃吃药,维持着就行。以后……医院也不用总去了,太贵。

    我现在种种家里的那点地,再做点手工,赚的钱,够我们老两口开销了。

    你以后……就别总往家寄钱了,自己留着,吃点好的,买两件像样的衣服……”

    唐浩然听着,鼻子又是一酸。他用力吸了吸鼻子,不让自己的声音露出异样,依旧笑着说

    “好,听妈的。我……我再寄一次,把这两个月的……寄回去。

    以后赚的钱,我就自己留着,不寄了。”

    母子俩又在电话里说了几句闲话。妈妈问起他租的房子冷不冷,有没有厚被子。

    唐浩然一一回答,声音平稳。最后,他说“妈,你把电话……放到爸耳朵边一下,我听听他打呼噜。”

    妈妈似乎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一阵轻微、平稳、带着痰音的鼾声,透过听筒,清晰地传了过来。

    唐浩然静静地听着,什么也没说。过了十几秒,他轻声说“好了,妈,我挂了。你们早点睡。”

    “哎,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嗯。”

    电话挂断了。

    唐浩然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他点开手机银行app,操作有些迟缓,但很坚定。

    他把卡里剩下的那一万块钱,加上自己身上原本留着应急的余额宝零钱,

    凑了个整数,全部转到了妈妈的账户上。

    操作完成,提示“转账成功”。

    他把手机随手扔在旁边的泥地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重新端起那盒冰冷的面条。

    这次,他吃得很慢,很仔细。用那一次性筷子,一根一根地挑起面条,送进嘴里,

    慢慢地嚼,再咽下去。

    面条早就冷了,糊了,没什么味道,吃进肚子里,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都是一片冰凉。

    连带着,身上刚刚因为失血而残留的最后一点热气,好像也被这冰冷的食物带走了。

    他喝光了最后一口浑浊冰冷的汤。

    吃完,他把空了的餐盒和筷子,轻轻放在身边的地上。

    然后,他缓缓地向后躺倒,就躺在这片冰冷、潮湿、有些碎石子硌着后背的河滩地上。

    他睁着眼,看着头顶上方那片被桥梁切割出来的、狭窄的夜空。

    城市的灯光将夜空染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他的视线,开始一点点变得模糊。桥上车流的灯光,变成了摇曳的光斑。

    远处楼宇的轮廓,融化在黑暗里。

    呼吸,似乎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胸口那一直存在的憋闷感,奇异地减轻了,变成了一种空洞的麻木。

    眼前的画面,如同老旧的电视信号,开始出现雪花,

    闪烁,然后,色彩褪去,亮度降低,边缘暗沉……最终,彻底地、无声无息地,黑了下去。

    ……

    第二天下午。

    一个在河边空地上玩航拍无人机的年轻人,操控着无人机掠过桥底。

    在实时传回的手机画面里,他无意中瞥见桥墩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一辆歪倒的电动车,还有一个躺着的人影,姿势有些奇怪。

    他放大了画面,调整角度。看清了,确实是一个人,

    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边似乎还有深色的、干涸的痕迹。

    年轻人心里一紧,连忙操控无人机飞回,然后拿起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接到报警,赶到现场的,还是昨天处理唐浩然纠纷的那位中年警察,和他那个年轻的徒弟。

    两人顺着河堤的陡坡,小心地下到桥底的滩地。走近了,看清了地上的情景。

    唐浩然仰面躺在那里,双眼圆睁,直直地望着上方被桥梁遮挡的天空,瞳孔早已涣散,没有一丝神采。

    他的脸上、脖子上、手臂和腿上,那些昨天还新鲜的伤口,

    此刻血液已经彻底凝固,变成了深褐色、近乎黑色的干涸血痂,

    混合着泥土,糊在身上和衣服上,触目惊心。

    他的脸色是一种失血后的惨白,泛着死寂的青灰。

    在他手边不远处,是一个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不剩的空外卖餐盒,

    和一双用过的一次性筷子,整齐地放在旁边。

    中年警察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地上这个年轻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失去生气的脸,

    看着他圆睁的、似乎含着无尽不甘或茫然的双眼,

    看着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和干涸的血迹,再看到那个空空如也的外卖盒……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随即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他办案这么多年,见过各种现场,但眼前这一幕,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和……窒息感。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唐浩然的尸体,快步走开几步,走到河边。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试了好几下,才抽出一支烟,

    叼在嘴上。打火机的火苗也在他颤抖的手下跳跃了几次,才点燃香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里,才勉强压住胸口那股翻腾的情绪。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跟过来的、同样脸色发白的年轻徒弟,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平稳,下达指令

    “通知法医,通知刑侦的同事过来。保护现场。”

    “是,师父。”&nbp;年轻警察的声音也有些干涩,他拿出对讲机,开始呼叫。

    中年警察又吸了一口烟,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躺在冰冷河滩上的年轻身影。

    他看了很久,最终,只是极其沉重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在空旷的桥底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凉。

    “何至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