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管男朋友怎么分析利弊,怎么劝说,吴小洁思考再三,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坚定地拒绝了。
她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去。我走了,亚男怎么办?她才这么小,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男朋友很生气,觉得她目光短浅,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放弃这么好的前程。
完全可以让亚男住校,只要不断了她的生活费,不会出什么问题。
但吴小洁不放心,还是拒绝。
两人为此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之后便是好几天的冷战。
吴小洁心里也有些愧疚,觉得辜负了男朋友的一片苦心。
几天后,她主动找到男朋友,想好好道个歉,
也把家里的实际情况,自己的责任,再仔细跟他解释一下,希望他能理解。
然而,她的男朋友听完她的话,只是用一种陌生的、带着审视和失望的目光,深深地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吴小洁,我原本以为,你是一个坚强、独立、有上进心的人。
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看走眼了。
看来,有些东西是骨子里的,不是多喝了几天城里的自来水,就能变成真正的城里人。
你……还是放不下你那些拖累,眼界也就只有那么一点。
算了,咱们……就到这儿吧。以后,各走各的路。”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没有回头。
分手后,吴小洁独自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流了很久。
伤心吗?肯定是伤心的。
但后悔吗?她问自己,然后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仅仅是因为妈妈临终前的嘱托。
更因为,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失去了母亲之后,
她早已在心底,把亚男当成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相互依靠的亲人。
这份责任和亲情,比任何所谓的前程,都更重要。
时光荏苒。转眼,亚男小学毕业了。
她以全校第一名的优异成绩,为自己的小学生涯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然而,这份喜悦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一个现实而残酷的问题,就摆在了吴小洁和亚男面前。
小学毕业,意味着要升入初中。
而亚男是农村户口,按照当时的政策,想要在城里的中学就读,必须缴纳一笔高昂的“借读费”。
学校那边给出了明确的数字:两万块。
两万块。
对于九十年代末,一个每月工资只有几百块、还要抚养一个孩子的单身女工来说,这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
吴小洁拿着那张写着借读费金额的通知单,手都在抖。
她几乎跑遍了所有能想到的亲戚朋友,可大家都不宽裕,能借到的钱,杯水车薪。
那天晚上,在昏暗的出租屋里,吴小洁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看着上面刺眼的数字,第一次感受到了妈妈当初的绝望和无助。
她抱着刚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亚男,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滴在亚男单薄的睡衣上。
“亚男……小姨没用……小姨对不起你……你成绩这么好……可小姨……连让你继续上学的钱都凑不出来……”她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自责。
亚男感受到了小姨的颤抖和眼泪。
她伸出细细的胳膊,回抱住小姨,把小脸埋在小姨颈窝里。
她没有哭,只是用很轻、很平静的声音说:
“小姨,你别这么说。你上班挣钱,已经很辛苦很辛苦了。
上不了学……也没关系的。真的。我可以自己学。
我去书店看书,我去找旧课本。等我自学完了初中的知识,我直接去参加中考。
我打听过了,上高中就没有户口限制了,不用交借读费。
这样,咱们还能省下两万块钱呢。小姨,你别难过。”
亚男的懂事和安慰,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吴小洁心上,
让她更加心疼,也更加坚定了一个念头:
无论多难,她一定要让亚男继续读书!一定要让她走进中学的课堂!
听到这里,张韧心中感慨万千。
一份源自多年前那位门房大爷的微小善意,
被孙秀珍用一生的辛劳和慈爱接住、放大,传递给了女儿吴小洁。
而吴小洁,在经历了最初的抗拒与挣扎后,
最终用自己的青春、前程乃至可能的幸福作为代价,
将这份善意,毫无保留地倾注到了陈亚男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身上。
这或许尚不足以载入“功德簿”成为显赫的善行,
但这份在平凡困苦中默默传递、用坚韧和牺牲来维系的善意与责任,
却比任何宏大的叙事都更加温暖,更有力量。
而这,不正是他作为一方城隍,所追求和守护的人间温情与道义所在吗?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大致了解一些。”
张韧收回思绪,看向陈亚男,温和地问道,“你小姨为了多赚钱,早上天不亮就去送报纸,白天在厂里正常上班,晚上还要去洗车行打工,为此累倒了好几次。
这些我都知道。可即便如此,要攒够两万块钱,也绝非易事。
我很好奇,最后,你是怎么顺利进入中学读书的呢?”
陈亚男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不知何时又渗出眼角的泪水。
她看了一眼张韧身边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正睁大眼睛听她说话的小姑娘,
对小姑娘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张韧,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
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费力,带着浓重的悲伤痕迹。
“后来……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一些的。”
她慢慢地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我那时没有别的办法,就自己写了很多信,写我家里的事,写我的成绩,写我想读书。
我拿着这些信,还有我的成绩单和奖状,跑到市里各个中学的门口,
等校长,等老师,把信塞给他们,求他们给我一个机会。”
“大多数时候,信被原样退回,或者根本没人理会。
有时候,会遇到不耐烦的呵斥,让我别挡路。被拒绝了很多很多次……我也数不清有多少次了。”
“但最后,我还是遇到了一位好心的校长。
他看了我的信,听我结结巴巴讲完家里的情况,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让学校的老师当场出了几份卷子,数学、语文、英语都有,题目很难,有些甚至是中学的内容。
他说,如果我都能做对,他就破例向学校申请,看能不能减免借读费,特招我入学。”
“我就在他办公室外面,借了张椅子,趴在那里写。
写了很久。写完了,老师当场批改。
然后……那位校长看着批改完的卷子,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说:‘孩子,下周一,来报到吧。’”
陈亚男的眼中,泛起一点微光,那是回忆中难得的从姥姥和小姨之外感受到的一丝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