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吴小洁让亚男在床边坐下。
然后她走到那个兼做厨房的角落,点火,烧水。
水开了,她抓了一把挂面下进去,又拿出一个鸡蛋,在碗边磕开,
仔细地打进锅里,看着蛋清迅速凝固,包裹住金黄的蛋黄。
最后,她往碗里放了点盐和酱油,盛出面条,又在上面滴了两滴香油。
她把那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端到亚男面前,放在那张旧桌子上。
“先吃点东西。”吴小洁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然后,她在亚男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伸出胳膊,
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把还在小声抽泣的亚男搂进怀里。
“亚男,”吴小洁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和,“小姨知道,你舍不得姥姥。小姨也舍不得。”
“但咱家现在的情况,确实很糟糕。
姥姥生病了,每天都要吃药,那些药不便宜。
小姨在厂里上班,工资就那么点,要交房租,要买菜吃饭,
要给你交学杂费,还要给姥姥买药……根本不够用。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所以,与其让姥姥在城里,跟着咱们挤在这个小屋子里,
吃不好,住不好,心里还老惦记着乡下的地,不如让她回老家去。
老家有房子,有地,空气也好,她住得自在,吃的也简单,能省下不少钱。
而且,姥姥说她不想让你看着她病怏怏的样子,她怕你担心,怕你害怕。”
亚男靠在小姨怀里,抽泣声小了些,但肩膀还在耸动。
她小声地、带着浓重的鼻音说:
“可是……姥姥身体不好。她需要人照顾。
我……我想回家,回乡下,照顾姥姥。我不在城里上学了,我在乡下上学,也一样能学好……”
吴小洁抱着亚男的手臂紧了紧,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变得严肃而坚定:
“不许说这种傻话,更不许有这种念头!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考上好学校,将来有个好前程。
这是你姥姥最大的心愿,也是小姨现在最大的指望。
我们都在坚持,都在想办法,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
说不上学就不上学了?这是意气用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亚男听着小姨的话,渐渐止住了眼泪。
她靠在那个并不算宽阔、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温暖的怀抱里,心里慢慢明白了一些事。
她想起姥姥提起小姨没上大学时,眼中那深深的自责和遗憾。
她想起小姨偶尔看向那些大学生时,复杂难言的眼神。
她懂了。自己,已经成了姥姥和小姨全部的希望和寄托。
她们把未能实现的梦想,把所有的爱和期盼,都放在了她身上。
她不能任性,不能退缩,她必须更加努力,
必须跑得更快,才能不辜负这份沉重而滚烫的期望。
两个月后,孙秀珍的病情急剧恶化,被乡邻送进了县医院。
吴小洁接到消息,连夜赶了回去。
在县医院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吴小洁见到了已经处于弥留之际的妈妈。
孙秀珍躺在病床上,瘦得几乎脱了形,脸色灰败,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听到女儿的声音,她费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到了吴小洁,嘴唇动了动。
吴小洁连忙握住妈妈枯瘦如柴的手,那手冰凉,几乎没有温度。
“小洁……”孙秀珍的声音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眼角有泪水慢慢渗出来,滑进花白的鬓发里,“妈……妈对不住你……耽误了你……拖累了你……”
吴小洁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用力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孙秀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紧紧回握了一下女儿的手,目光却似乎在看向虚空中的某处,充满了无尽的牵挂。
“妈……还是……放心不下亚男……你,你一定要……告诉她……
姥姥喜欢她……疼她……她永远……永远是姥姥那个……善良懂事的……好亚男……”
她说话已经非常费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停顿了一下,她颤抖着,用另一只同样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指向病床旁边那个简陋的小柜子。
吴小洁连忙松开妈妈的手,扑到柜子前,手忙脚乱地拉开柜门翻找。
里面只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几件旧衣服,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最后,在抽屉最底层,她摸到了一个用旧布头包着的小布包。
她拿出来,打开布头。
里面是一个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破的蓝色小书包。
吴小洁认得,那是亚男刚上小学时,妈妈用旧布一针一线给她缝的,上面还用红线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吴小洁把小书包拿到妈妈面前。
孙秀珍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几乎是拼尽最后的力气,
抬起双手,将那个小小的、破旧的书包紧紧抱在怀里,贴在胸口,
就像抱着当年那个襁褓里的婴儿,就像抱着如今那个已经长高的小姑娘。
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小洁……”她的目光转向女儿,充满了恳求和最后的力量,“你……你一定要……照顾好她……让她……好好读书……告诉她,姥姥……姥姥……爱她……”
最后一个“她”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说完这句话,孙秀珍脸上那痛苦而紧绷的神色,忽然间就松开了,
嘴角似乎还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像是释然,又像是幸福的弧度。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抱着那个小书包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
“妈——!”吴小洁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呼喊,扑倒在病床边,失声痛哭。
姥姥的去世,对亚男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吴小洁也沉浸在悲痛中,但她是大人,她必须撑住。
她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带着亚男回到城里。日子总要一天天过下去。
姥姥去世后不久,吴小洁那个在厂里当技术科长的男朋友找到了她,告诉她一个消息:
厂里有一个去德国学习先进纺织技术的名额,机会很难得,
学成回来就能提干,他托了不少关系,帮她争取到了这个名额。
这是一次能改变命运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