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洁离开家,通过学校介绍&nbp;去了城里的一个国营纺织厂上班。
名义上是技术员,但实际上,她信中所描述的“工作轻松、待遇不错”,与现实有很大出入。
她被分派参与试制新型面料的工作。
这需要在闷热、噪音大、空气流通不畅的车间里,长时间站立操作机器,记录数据,调整工艺参数。
体力消耗和精神压力,比许多流水线上的普通工人还要大。
所谓的技术岗位,并不轻松。
另一边,在乡下,小亚男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在班里总是考第一名。
每次她把成绩单拿回家,孙秀珍都会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看,
脸上露出由衷的、欣慰的笑容,然后小心地把成绩单收好,夸她“给姥姥争气了”。
然而,厄运还是降临了。
一天中午,孙秀珍在工厂里吃着带来的、已经凉透的煮红薯。
吃到一半,胃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刀绞般的疼痛。
她忍不住弯下腰,用手死死抵住胃部,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紧接着,她感到喉咙一甜,猛地咳嗽起来,竟咳出了一口暗红色的血,溅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触目惊心。
旁边的工友吓了一跳,赶紧叫来人,七手八脚地把她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卫生院设备有限,又紧急转到了县医院。
一系列检查后,诊断结果出来了胃癌。而且因为长期延误,发现时已经是中晚期。
这个消息,对孙秀珍来说,如同晴天霹雳。
但她的慌乱,并非因为自己得了绝症,而是因为想到了一个更紧迫的问题
自己要是走了,小亚男怎么办?她还那么小,以后谁来照顾她?
在病床上躺了一下午,情况稍微稳定一些,医生建议住院保守治疗,孙秀珍坚持出了院。
她没把这个消息告诉还在上学的亚男。
又过了一段时间,吴小洁从城里回乡下看望妈妈。
这次回来,她还带来了一个消息她在厂里谈了一个男朋友,是厂技术科的科长,人挺老实,也肯钻研,很有上进心。
孙秀珍听了,心里很欣慰,觉得女儿在城里总算有了依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趁着女儿这次回来,孙秀珍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想和女儿商量一件事
她想让女儿把小亚男接到城里去上学。城里的教学条件更好,对亚男未来更有帮助。
吴小洁一听,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眉头拧了起来,声音也带上了火气
“接她去城里?妈,你开什么玩笑!
我租的那小屋子,就一张床,我自己住都转不开身,再加一个人怎么住?
而且我现在还在上夜校培训班,想考个证,工资就那么点,
又要交房租又要生活,还要交培训费,哪还有钱和精力再养一个孩子?
她自己亲妈都不要她,凭什么要我们来养到底?”
孙秀珍知道女儿不容易,在城里打拼很辛苦。
但事到如今,她不得不说,也不得不求。
“小洁,妈知道。因为亚男,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家里也一直紧巴巴的。
可孩子既然到了咱家,喊我一声姥姥,喊你一声小姨,那就是咱们的亲人,是割不断的缘分。
这孩子懂事,你知道的,她没别的依靠,就只有咱们了。”
她看着女儿倔强、不满的脸色,咬了咬牙,决定不再隐瞒。
她伸出手,拉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
“小洁,妈……妈没多长时间了。我得了病,胃癌。医生说了,最多……也就一年半载了。”
吴小洁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极大,看着妈妈,仿佛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孙秀珍继续说着,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也像刀子一样割在吴小洁心上
“你大了,有工作了,以后也要成家了,妈不担心你。
可亚男还小,她才十来岁,她需要人照顾,需要人供她读书。
小洁,算妈……求你了。把她带着,带到城里去。
不用多,就养她到十六岁,让她好歹能自己找碗饭吃,有个活命的本事。行吗?”
吴小洁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
妈妈得了癌症?没多长时间了?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冲撞。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亲人可能离去,是多么突然,多么让人无法接受,多么……撕心裂肺。
“妈!妈!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她猛地反手抓住妈妈的手,抓得很用力,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我答应!我答应你!我会照顾好亚男,我会的!
你别操心了,你别想这些!咱们去看病,去城里大医院看!
现在医学发达了,能治好的!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孙秀珍看着抱着自己手臂、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眼眶也湿了。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像她小时候那样,声音变得异常温和
“妈就知道,我的小洁,是个心善的好姑娘,也是亚男的好小姨。
至于看病……算了。妈都打听过了,这个病,到了这份上,治不好的。
就是去大医院,开刀、吃药、化疗……到头来,人受尽罪,钱也花光,还是留不住。
妈不怕死。妈这辈子,有你这么争气的闺女,有亚男这么懂事孝顺的孩子,值了。真的,值了。”
那一天,母女俩在简陋的堂屋里,说了很多很多话。
说以前的事,说对以后的安排,说那些藏在心里很久、平时来不及说或者不好意思说的话。
仿佛要把所有该说的话,都在这一天说完,生怕以后没有机会了。
亚男放学回来,孙秀珍已经调整好了情绪,笑呵呵地告诉她,
小姨要接她去城里上学了,城里的学校更好,老师更厉害。
亚男听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开心极了。
她对城里的学校充满了向往,那种对新环境、更好教育机会的渴望,甚至暂时压过了她对小姨那份根深蒂固的惧怕。
小孩子的心,总是更容易被希望点亮。
几天后,吴小洁特地请了假,从城里回来接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