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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计明毅面对的是“官”的诱惑,那张桂秋面对的,则是“名”的包围。

    周先生来过的第四天,街道办主任就上门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干部,姓刘,说话和风细雨。

    “桂秋同志,你在咱们院的人缘有目共睹。”刘主任拉着她的手,“上次老赵家和老王家为水吵架,是你调解的;这些事,群众都看在眼里。”

    张桂秋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邻居,应该的。”

    她虽然热心,但并不是那种没事找事做的人,上次打水时见两人吵架,不过劝了一句而已。

    “就是这种‘应该的’精神最可贵!”刘主任趁热打铁,

    “街道办缺个分管妇女工作和调解的副主任,我们觉得你最合适,级别不高,但能为群众做实事,你考虑考虑?”

    张桂秋几乎要脱口而出答应了。

    她太无聊了!

    她现在不用做手工,不用挖野菜,小女儿又上学去,一个人在家真的很无聊。

    能有点事做,她求之不得。

    但话到嘴边,她想起了公公的叮嘱,想起了儿子的提醒。

    “刘主任,谢谢组织信任。”她斟酌着词句,

    “但我文化低,政策也不懂,怕干不好反而耽误事。要不这样,副主任我就不当了,但街道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我随叫随到。调解啊,帮忙啊,这些我都愿意做。”

    刘主任劝了几次,见她态度坚决,只好作罢。但没过两天,南锣鼓巷的黑板报上就出现了“学习张桂秋同志热心助人的精神”的标语。

    再后来,巷子里谁家有矛盾,都会说“找桂秋嫂子评评理”。

    张桂秋忙起来了。

    但她忙得高兴,这不是官,是大家伙的信任。

    计九方看着母亲眼里的光,知道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是官,但比官更有价值。

    这事他并没有干涉,他娘能有些事做也好,人一忙起来才会过得日子过得快,才不会想东想西!

    计晓昕的婚事,是在一个周末的晚饭时正式提上桌面的。

    罗诚来了,提着两瓶泸州老窖、一条大前门。

    小伙子今天特意理了发,穿着洗得发白但整洁的军便装,坐得笔直。

    “叔,婶,我和晓昕处对象也一年多了。”他开口,声音有点紧张,“我想……想和晓昕结婚。”

    桌上安静了一瞬。

    计明毅和张桂秋对视一眼,他们喜欢罗诚,小伙子实在,对晓昕好,还是派出所所长,年轻有为。

    这门亲事双方都没意见,但现在是1960年,国家困难,提倡节俭。

    在这个时间办婚事,实在不是很合适,何况计九方说过,让他们过两年再结婚会好一些。

    “罗诚啊,”张桂秋先开口,“你和晓昕的事,我们没意见。但眼下这光景……”

    “婶,我懂,现在结婚让晓昕受委屈了,但我爸妈身体不太行,我怕再过两年。。。。。”罗诚说着眼就红了。

    罗诚是家里最小那个,罗爸罗妈快六十了,其实比计老爷子小不了多少,本来就有基础病,去年折腾那几个月,身体底子更差了,不是养一养就能好的。

    几年内死倒不至于,只是可能会慢慢就不能帮着照顾家里了。

    两位老人家最后的心愿就是看罗诚这个最小的儿子成家,帮忙带孙子,所以不免有些着急。

    “这事我们没有意见,你们商量着办!”见罗诚说出这话,张桂秋一口答应。

    “所里刚传达了精神,要节俭办婚事。我和晓昕商量了,不摆酒,不请客,就领个证,两家一起吃顿饭就行。”

    计晓昕红着脸点头。

    计明毅却摆了摆手:“不,饭也不能大吃大喝。这样吧,领证那天,你们来家里,咱们包顿饺子,炒两个菜,自家人吃一顿。罗诚你爸妈也来,就我们两家人。”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晓昕,爸知道你委屈。别家的姑娘出嫁,怎么也得摆个酒,办个婚礼什么的!”

    “爸,我不委屈。”计晓昕眼睛亮亮的,“罗诚对我好,比什么都强。新被褥咱家有布票就做,没有就用旧的。衣服我也有,都没怎么穿,挺好的。”

    这话说得实在,却让人心里发酸。

    罗诚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是一只银戒指,很细,但亮闪闪的。

    “这是我奶奶留下来的。”他声音有些哽咽,“不值钱,但……我想给晓昕戴上。”

    张桂秋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她背过身去擦,再转回来时已经换上笑容:“好,好,银的好!晓昕,快试试。”

    戒指戴在计晓昕纤细的手指上,不大不小,正合适。她看着那圈微光,笑得像朵花。

    计九方全程没说话,但心里很暖。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真情反而显得格外纯粹。

    有他在,就不能让姐姐过得差了!

    姐姐结婚,别的没有,两套新衣服,一套四季被子,一些日常用具是要准备的。

    这些东西肯定会被有心人盯着,所以他打算在特供商店买,并不拿很特殊的东西出来,至于个人用的洗漱用品,罗诚那用的都是他从香港带回来的。

    变化最明显的,是家里的两个孩子。

    计九晨和计晓朵所在的学校,不知怎么知道了周先生来过他们家的事。先是班主任私下询问,接着是校长“偶遇”时亲切地拍拍肩膀,再后来,全校都知道了。

    计九晨成了“名人”。课间总有人围着他问:“周先生真的去你家了?”“周先生说什么了?”“你家是不是特别大?”

    起初他还兴奋地讲,后来就烦了,有次两个高年级学生拦着他,非要他“交代”周先生给他家带了什么礼物。

    他气得眼睛发红,差点动手。

    班主任很重视,在全校大会上严肃批评了这种“打探领导隐私”的行为。

    风波平息了,但两个孩子的处境变得微妙。

    老师提问时总会多看一眼他们,仿佛期待他们能给出与众不同的答案;同学和他们玩时,也多了层小心翼翼的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