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来访后的第七天，傍晚六点一刻，老计家来客了。
“计师傅在家吗？”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听到声音，计明毅从屋里快步迎出来，他工作服还没换，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油渍。
他显然没料到这些人会来，愣了一下才赶紧让客：“郑书记？王科长？李主任？快请进，快请进！”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中间是计明毅所在的红星轧钢厂的党委副书记老郑，左边是人事科长，右边是计明毅所在车间的主任。
三人都穿着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网兜——苹果、罐头、麦乳精，在那个年代算得上重礼。
张桂秋赶紧沏茶，用的是计九方从特供商店买的茉莉花茶，平时舍不得喝，茶杯是粗瓷的，但有缺口的那只被她悄悄藏了起来。
除了吃的，在其他方面其实老计家也并不是很出格，至少比陈老师家要显得更接地气一些。
三位领导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下，姿态端正。
计九晨和计晓朵被母亲使眼色支到里屋去做作业，但两个熊孩子扒着门缝，偷偷地往外瞧。
寒暄是从天气开始的——今年的旱情，夏天的炎热，然后自然过渡到生产。
“明毅同志在厂里表现一直很突出啊。”郑书记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
“二级钳工，我看应该达到三级了，技术过硬，有空可以带徒弟嘛！这次的‘技术革新能手’评选，车间报的就是你。”
计明毅脸面发臊，他在轧钢厂两年，已经很努力地学了，才是二级钳工，离顶级八级还差点远呢！
一级钳工31块一个月，二级钳工37块，三级能有51块！
二级和三级其实界限也不是那么明显，都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工作，但工资能差14块，关系好些的，早就升三级了。
至于带徒弟，那得至少四级工才可以的。
五级工就差不多是技术骨干，六级是高级技师，七级是行业专家，八级那是顶级工匠！
让他带徒弟，这是要连升两级的节奏啊！
计明毅脸色都绿了：“书记言重了，我当不起！当不起！哪有资格带徒弟！”
“哎，技术可以慢慢学，思想才是最重要！”人事科王科长接话，语气热情，
“厂党委研究过了，像明毅同志这样又红又专的老师傅，应该发挥更大的作用。所以今天我们来，是想征求一下明毅同志的意见——”
他顿了顿，看了眼郑书记，得到眼神许可后才继续：
“厂里准备成立一个‘技术攻关小组’，专门解决生产线上的疑难问题。想请明毅同志担任副组长，级别相当于副科级。不知道明毅同志愿不愿意挑这个担子？”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计明毅的心砰砰跳，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差点洒出来！
副科级？他一个才当了两年工人的小小二级钳工，去当副组长？
这不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计明毅的心跳得厉害，脸也涨红了。
张桂秋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抹布，指节发白，听到这个消息，却没有高兴起来。
她看了眼丈夫，又看了眼三位领导脸上那种过分热情的笑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书记同志，”她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明毅他就是个粗人，干活还行，当领导……怕是做不来。”
“哎，桂秋同志不要谦虚嘛！”车间李主任笑道，“明毅在车间威信高，技术好，大家都服他。再说了，这是技术岗位，又不是行政领导，正合适！”
计明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这个诱惑太大了——工资能涨一大截，不用再倒夜班，还能坐在办公室里……但话到嘴边，他看了眼妻子。
张桂秋轻轻摇了摇头。
计明毅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
“感谢领导的信任。但我……我初中都没毕业，读书少，管人管事真的不行。我还是在车间干活踏实，有什么技术难题，我随叫随到，一定尽力解决。”
拒绝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
三位领导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郑书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明毅同志，你不要有顾虑。文化不够可以学，厂里可以安排你去工人夜校。这个岗位真的很重要，关系到全厂的生产效率。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这次是计明毅自己说的，语气坚定起来，
“郑书记，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让我干活行，让我当干部，真的不合适。厂里人才多，还是让更适合的同志上吧。”
话说到这份上，再劝就难看了。
又坐了十来分钟，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三位领导起身告辞。带来的礼物被张桂秋坚决地退了回去：“厂里已经对明毅很照顾了，这我们不能收。”
不止把礼物退回去，张桂秋还拿了几样饼干，每人一条烟送给他们，这些都是计九方从香港带回来的。
拒绝了厂里领导的好意，但千万不能得罪了人，这事人家没在厂里说，而是专门上门来拜访，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本来三位领导见他们拒绝了职位，连礼物都不收，脸色有些难看，但看到进口的高级烟和稀罕的糖果副食，那笑容又浮现在脸上了。
夫妻俩一直把他们送到门口车上，看车子远去了才转身回来。
送走客人，关上门，堂屋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
计明毅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全是汗。
“我……我说错了吗？”他问妻子，声音有点虚。
张桂秋走过来，给他续上茶：“没说错。这官，咱不能当。”
“为啥？”计九晨从里屋钻出来，满脸不解，“爸当官多好！那我们就是干部家庭了！”
“你懂啥。”张桂秋拍了下儿子的头，语气严肃起来，
“这官为什么早不给晚不给，偏偏周先生来过咱家后就给？那是冲你爸的本事吗？那是冲周先生的面子！”
她看向丈夫，眼神复杂：
“咱爸说得对，咱家现在就像站在高台上，所有人都盯着，一步走错，摔下来更疼。”
“你在车间干活，凭的是真手艺，谁也挑不出毛病。可要是当了干部，做得好，人家说是应该的；做不好，人家就会说——看，果然是靠关系上来的。”
计明毅沉默了。他是个老实人，但不是傻子。妻子说得对。
“我就是……就是觉得有点可惜。”他低声说。
“可惜啥？”张桂秋在他旁边坐下，语气软下来，
“你现在二级工，工资虽然不高，天天干着实在活儿，心里踏实。咱家现在不缺吃穿，九方有出息，日子多好。别去蹚那浑水。”
计明毅终于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