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副司长站起身,热情地握手:“小计同志,我们又见面了!这位是轻工业部的王副局长,也是慕名而来啊!”
王副局长也起身,笑容可掬:“小计同志年轻有为,我们在部里都听说了你的那些建议,很有见地!”
计九方一一问好,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果然,寒暄过后,徐副司长切入正题:
“九方同志,我们这次来,是代表部里,正式向你发出邀请。”他语气郑重,
“外贸部计划成立‘特种商品出口办公室’,负责药材、工艺品等高端出口业务。部领导研究决定,想请你出任办公室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
王副局长紧接着说:
“我们轻工业部也一样!手工业管理局正准备升格,下面要设‘创新设计中心’,急需你这样有国际视野、懂市场、懂技术的年轻同志。我们也可以给副主任职务,级别从优。”
院长在一旁,笑得脸都僵了。
人民医院的小实习医生,被两个部委抢着要,这传出去是佳话,可对他来说,人才要飞了啊!
计九方中西医结合的课题,正符合上面西为中用的指导思路,后续他们医院也准备在这个方向着手发力,正需要计九方这样先行一步的人才!
三位领导的眼神都紧盯着计九方,徐副司长虽然听到他拒绝过一次,但听说昨天周先生去了东郊公社后,他们又升起了希望!
计九方沉默了几秒。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
“两位领导,”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非常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厚爱。但是,请恕我不能从命。”
徐副司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小计同志,你有什么顾虑?待遇?级别?都可以谈!”
“不是待遇问题。”计九方摇头,“是我个人的志向和能力问题。”
他站起身,朝两位领导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首先,我的专业是医学。从学医第一天起,我就立志要做一名好医生。这个志向,从未改变。”
“其次,我清楚自己的能力边界。外贸和轻工业,都是专业性强、系统复杂的领域。我或许能提些建议,但那只是旁观者的浅见。真正主持一个部门、领导一项事业,需要深厚的专业积累和丰富的管理经验。而我,还差得太远。”
“第三,我还年轻,最需要的是学习,而不是急着去管理这么一个庞大的系统,这会让我的思维僵化,并不利于眼界的提高和以后的发展!”
他顿了顿,视线余光中,窗外医院的花园,那里有病人正在家属搀扶下散步。
“两位领导,我在农村长大,见过乡亲们生病时的无助。我在医院实习,见过病人康复时的喜悦。我知道一根银针、一剂汤药能改变什么。”
他转回头,目光清澈,“国家建设需要方方面面的人才,医学领域同样重要。我想留在这里,跟着苏联专家多学一些,把中医的精华传承下去,摸索出一条中西医结合的新路。”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再明白不过。
徐副司长和王副局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遗憾,但也有一丝欣赏。
这么年轻的干部苗子,面对“副主任”的诱惑,能如此清醒,如此坚定,实在难得。
“小计同志,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王副局长还想做最后努力,“你的那些思路,对我们轻工业出口太重要了。哪怕挂个顾问,偶尔来指导指导……”
“如果部里需要,我可以以顾问身份提供建议。”计九方退了一步,但底线守得牢牢的,“但全职工作,暂时我只想留在医院。”
话已至此。
两位领导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勉励的话,起身告辞。院长送他们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计九方一人。
摸了摸鼻子,计九方扯开脸笑了一下。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信了。
学文物也好,学医也罢,最开始的初衷都是为了自己和家人日子好过,但再怎么样,他不会从政!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无非是用来当挡箭牌而已。
不过,这挡箭牌是真的好用!
走廊里,迎面碰上苏梅。
她欲言又止,最终只小声说:“九方,张医生他们……在休息室说你不知好歹。”
“随他们说吧。”计九方笑笑,“苏医生,下午的造影,您来看吗?”
“来!当然来!”
彼得罗维奇有个脑血管造影的演示,点名要他当助手,他还要去准备。
看着计九方远去的背影,苏梅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种奇怪的气质,既像一团火,能点燃周围的一切;又像一口深井,让人看不清底。
而此刻的医生休息室里,话题却是围着计九方。
“副主任啊!两个部委抢着给!他就这么拒绝了?”一个年轻医生摇头,“我要有这机会……”
“你有人家那本事吗?”有人呛声。
“那又怎样?学医的跑去搞经济,本来就不务正业!”
“周先生都肯定的人,你说不务正业?”
争论声低了下去。
张茂春坐在角落看报纸,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报纸久久没翻页。
下午的脑血管造影持续了三个小时。
计九方穿着铅衣,站在彼得罗维奇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造影剂在血管里流淌,显示出大脑深处细微的枝杈。哪个地方狭窄,哪个地方有畸形,一目了然。
“这里,看见了吗?”彼得罗维奇指着屏幕上一处细微的阴影,
“这就是导致病人反复tIA(短暂性脑缺血发作)的元凶。计,如果让你用中医解释,这是什么?”
计九方凝神细看:“血脉不通,痰瘀互结。”
“怎么治?”
“活血化瘀,通络开窍。可以用补阳还五汤加减,配合针刺风池、百会。”
彼得罗维奇满意地点头:“很好!西医找到病灶,中医调理全身。这就是结合。”
手术结束,计九方脱下沉重的铅衣,内层的洗手衣已经湿透。但他眼睛亮着——那种纯粹求知的、解决问题后的光亮。
走出手术室,夕阳已经把走廊染成金色。
彼得罗维奇叫住他:“计,你拒绝部委邀请的事,我听说了。”
计九方一愣,这么个事,竟然连苏联专家都知道了!
“别惊讶,医院没有秘密。”苏联专家微笑,
“我尊重你的选择,医学需要纯粹的人。但是——”他话锋一转,
“别忘了,你是中国人,你的国家正在艰难时期,她需要所有儿女的智慧。所以,偶尔‘不务正业’,也许正是最大的‘正业’。”
这话里有话。
计九方品味着,郑重道:“我明白,老师。医学是我的根,但如果有余力,我愿意为我的国家多做一些。”
“这就对了。”彼得罗维奇拍拍他的肩,“下周,我要讲‘神经康复的新进展’。你来做一部分汇报,谈谈中医在康复中的应用。准备好。”
“是!”
望着彼得罗维奇远去的背影,计九方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天,像过了很久。
他走回医生办公室,拿起帆布包。
书包里,除了医学书,还有一份折叠整齐的稿纸——那是他开始起草写的《关于中西医结合康复体系的初步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