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昂苦笑了一声，也没遮掩，坦诚地说道
“张主任，让您见笑了。实不相瞒，我这是刚从西郊那个乱葬岗窝棚区出来。”
“去那儿干啥？”
张主任一愣。
“找人。”
顾昂叹了口气，
“我是来找我未来的岳父岳母的。他们一家子从南方逃难过来，跟晚秋，就是我未婚妻走散了。
这不，听说窝棚区有线索，我就带着吴公安去探了探，结果扑了个空。”
“这不刚得到信儿，说我那岳父可能是个手艺人，在这招待所里头给人掌勺，我就寻思着过来碰碰运气。没成想……”
顾昂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吓得面如土色的警卫，笑了笑，
“没成想门槛太高，进不去啊。”
“还有这事儿？”
张主任皱了皱眉，瞪了那个警卫一眼，吓得警卫差点没坐地上。
随后，张主任转过头，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说你岳父是南方逃难来的？还是个厨子？”
“对。”
顾昂补充道，
“是南方口音，他夫人脚有点跛，他本人手艺挺好。”
“南方口音……瘸腿老伴……背大勺……”
张主任念叨了两句，突然眼睛一亮，
“嗨！这不是巧了吗！你要找的，那是老林师傅吧？”
“对，是姓林。”
顾昂心头一跳。
“那就对上了！林灶发！”
张主任一脸笃定地说道
“县里最近确实刚特招了个大厨，就是叫林灶发！那可是正宗的淮扬菜传人！
前阵子他流落到县里，因为在国营饭店露了一手文思豆腐，惊动了咱们县领导，
正好过几天省里有个考察团要来，县里正愁没好厨师接待呢，就把他给留下了！”
说到这儿，张主任更是感慨地摇了摇头
“这世界可真小啊！老林师傅确实带着个瘸腿的老伴儿，
这两天因为要备菜，县里特批他们住在招待所后院的职工宿舍里。
原来……那就是你岳父岳母？”
顾昂一听这名号，林灶发，再听这经历，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没跑了！这就全对上了！
“张主任，听您这意思，人在里面？”
顾昂压抑着心头的激动。
“在！就在后厨忙活着呢！”
张主任大手一挥，转头对那个还在哆嗦的警卫喝道
“把门打开，顾昂同志是咱们县的大英雄，也是老林师傅的亲属，以后他来，不用通报，直接放行！”
“是！是！我知道了！”
警卫如蒙大赦，赶紧把大铁门拉得更开，冲着顾昂赔笑脸，
“顾同志，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多担待！”
顾昂自然没为难他，说到底，这警卫也是按章办事，
“走，上车！”
张主任热情地拉着顾昂的手臂
“我正好也要去后厨看看备菜的情况，咱们一块进去！
今儿个小年，我也算是做件好事，让你们一家团圆！”
顾昂也没推辞，招呼上还在发愣的吴三闯，两人钻进了那辆暖烘烘的吉普车。
随着车子驶入那个戒备森严的大院，顾昂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心里不禁感慨
这人生的大起大落，还真是刺激。
刚才还在臭气熏天的窝棚里，这一转眼，就坐着县委主任的车，要去见未来的岳父大人了。
张主任走在前头，背着手，迈着四方步。
跟在后头的吴三闯，这会儿可是挺直了腰杆子，
虽然身上穿着破袄，脸上抹着锅底灰，看着跟刚从煤堆里刨出来似的，
但有县委大管家在前头开路，那感觉就是不一样，
穿过几道走廊，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夹杂着热浪，扑面而来。
“到了，这就是后厨。”
张主任推开了那扇挂着白布帘子的木门。
一进屋，就被里头的热气熏得眼镜差点起雾。
这招待所的后厨宽敞得很，灶台上一溜的大铁锅，火苗子舔着锅底，呼呼作响，
案板上堆满了食材，几个帮厨正忙得脚不沾地，
在最里头的主灶台上，一个身形有些佝偻，但动作却极其利索的中年男人正在忙活，
他穿着一身厨师服，手里颠着一把跟小脸盆似的铁大勺，
那大勺在他手里仿佛没了分量，只见手腕一抖，锅里的菜就跟活了似的在空中翻了个个儿，
稳稳当当地落回锅里，一滴汤汁都没溅出来。
这便是林灶发。
他尝了一口汤，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对味道还有些拿捏不准，又往里撒了点盐面。
而在灶台不远处的角落里，坐着个穿着干净旧棉袄的妇人，
她坐着个小马扎，正低着头在一堆菜里仔细地择着烂叶子。
那妇人身形消瘦，虽然一直在干活，但眉宇间有化不开的愁云。
“老头子……”
妇人杨秀琴停下手里的活，叹了口气，看着手里的一根发蔫的芹菜发呆
“今年过年，也不知道那几个孩子在哪过的……有没有吃上口热乎饭。”
林灶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把火调小了点，转过身看着老伴，眼神里满是心疼，
他走过去，大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宽慰道
“老婆子，别想了。咱们这不是都安顿下来了吗？
县里的领导说了，只要咱们把这接待任务搞好，回头就发动公安帮咱们找。
这县里这么大，人多力量大，肯定能找着。
三个孩子，吉人自有天相，指不定现在也在哪过好日子呢。”
杨秀琴勉强挤出一丝苦笑，点了点头
“我晓得。就是……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这大过节的，越想越难受。”
林灶发叹了口气，刚想再劝两句。
“老林师傅！忙着呢？”
门口传来了张主任爽朗的笑声。
后厨里的人都吓了一跳，赶紧停下手里的活，
林灶发一看来人是张主任，连忙放下勺子，拘谨地迎了上去，脸上堆起客气的笑
“哎呀，张主任！您咋亲自来后厨了？这油烟味重，别熏着您。”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张主任，落在了后面的顾昂和吴三闯身上。
这两人一身破烂，脸上黑黢黢的，看着跟外头的难民没啥两样。
林灶发以为是张主任好心，领了两个讨饭的进来混口吃的，便说道
“主任，这是……外头来的苦命人吧？正好锅里还有几个刚蒸好的馒头，我这就给拿去。”
“哈哈！老林啊，这回你可看走眼喽！”
张主任大笑着摆了摆手，侧身把顾昂让了出来，指着他对林灶发说道
“这可不是来讨饭的，老林，给你道喜了！
这就是你那没过门的准女婿，人家专门过来看望二老了！”
“啥？！”
这一句道喜，把林灶发和刚站起来的杨秀琴都给震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