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崩塌,尘埃落定。
原本应该是逃出生天的庆幸时刻,但空气中的压抑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像是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那种感觉,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一刻的死寂,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起来。
“不对劲……”
张起灵单膝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一只手死死按着地面。
他那两根奇长的发丘指此刻竟在微微颤抖,这种颤抖顺着指尖传导至全身。
这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源自地底深处、跨越了岩层与地壳的恐怖共振。
“地下面……还在动。而且,是有规律的。”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
那声音不像是岩石断裂,倒像是一头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在翻身时,骨骼发出的爆响,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隆隆隆——”
脚下的蒿里山废墟开始剧烈震颤。
原本就已经塌陷的土丘像波浪一样起伏,碎石滚动,刚填平的井口再次裂开一道道狰狞的缝隙,喷涌出滚烫的地气,那是带着硫磺味和腐朽气息的古老呼吸。
远处的泰山主峰方向,原本被晨光照亮的云层突然翻涌起来,像是被墨汁浸染,迅速染上了一层令人心悸的黑紫色。
“地震了?这不科学啊!山东不是地震带啊!这也太寸了吧!”
胖子整个人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一棵歪脖子老树露在外面的树根,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地面跳迪斯科,脸上的肉都在抖。
“刚才那假货不是死了吗?怎么还能折腾?难不成是诈尸了?”
“假货是死了,但刚才动静闹太大,把真主吵醒了。”
苏寂推开黑瞎子的搀扶,勉强站直了身体。
她那身原本精致的高定米白色大衣,此刻沾满了泥土、草屑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渍,但她丝毫没有理会这些狼狈,而是仰起头,目光如炬,穿透了层层迷雾,死死盯着天空中那团正在迅速凝聚的诡异雷云。
那雷云并不是漫无目的地聚集,而是在泰山主峰的正上方,盘旋、扭曲,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搅动风云。
最终,那厚重的云层中心塌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状的深渊空洞。
空洞之中,紫色的雷电交织成网,隐约勾勒出一只巨大的“眼睛”轮廓。
那只眼睛,横跨天际,足有千丈宽。
它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雷霆与混沌。
它冷漠、苍老、带着一种视万物为刍狗的太古威压,缓缓“睁开”,俯瞰着这片大地,最终穿透了虚空,锁定了蒿里山的废墟,锁定了那个刚才在大殿里大闹一场的蝼蚁——苏寂。
“嗡——”
仅仅是一道目光落下,周围的空间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的声音——风声、虫鸣、甚至心跳声,都在这一刻消失。
“唔!”
黑瞎子闷哼一声,猛地挡在苏寂身前。
他身上原本还没有完全熄灭的凤凰火,在这股天威面前,竟然像是狂风中的烛火,瞬间被压制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火苗,紧紧贴在皮肤上。
吴邪和胖子更是感觉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喉头一阵腥甜,那是内脏受到了声波的冲击。
吴邪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栗,那种渺小感让人绝望。
这是真正的神威。
不是那个伪神靠香火和戏法堆出来的样子货,而是与这山川大地同寿、见证了沧海桑田的古神意志——泰山府君本尊。
“他在看我们……不,他在看你。”
黑瞎子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墨镜后的金瞳死死盯着天空,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祖宗,这老东西起床气好像有点大啊。这架势,是想把我们也给埋了?”
“意料之中。被人吵醒了,总得发发脾气。”
苏寂深吸一口气,调整着体内翻涌的气血。
她眉心处的生死簿残页印记开始发烫,散发出一圈圈柔和却坚韧的黑金光晕,像是一个护罩,将众人的压力抵消了大半。
她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推开了黑瞎子的手臂,离开了众人的保护圈。
她独自一人站在废墟的最高处,脚下是还在震动的土地,头顶是欲摧城的黑云。
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在天地之威面前,她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挺拔,像是一根刺破苍穹的针。
“看够了吗?”
苏寂的声音并不大,也没有用嘶吼的方式,而是将体内浩瀚的冥力裹挟在声音中,通过神念直接传导向天空,与那漫天的雷声分庭抗礼。
“几千年不见,你这待客之道,还是这么霸道,一醒来就想拿雷劈人?”
天空中的巨眼微微眯起,紫色的雷电瞬间狂暴,仿佛无数条雷龙在云层中翻滚,似乎被这只蝼蚁的挑衅激怒了,一股毁灭性的气息锁定了苏寂。
“轰隆!”
一道粗大的紫色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在苏寂脚边十米处,瞬间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焦黑深坑,土石飞溅,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
这是警告。
“吓唬谁呢?”
苏寂冷笑一声,即便那雷电就在耳边炸响,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透着一股属于同阶强者的傲慢。
“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顺手帮你清理了门户。那个伪神在你眼皮子底下窃取香火几百年,把你架空,你睡得跟死猪一样不管。现在我帮你杀了他,帮你正了本源,你不谢我也就算了,还想跟我动手?”
她猛地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嗡!”
两页融合后的生死簿虚影在她手中显现,黑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那光芒中蕴含着生死的规则,散发出一种令天地规则都为之震颤的波动。
“你应该感觉到了。这是完整的因果,是生死的权柄。如果你想打,我现在虽然肉身未复,但拼着这具身子不要,引爆这两页天书,我也能把你的泰山地脉给炸断一半!让你这‘五岳独尊’变成‘五岳独坑’!让你的神格跌落尘埃!你信不信?!”
这是一个疯子的赌局。
苏寂在赌,赌这个沉睡了几千年的古神,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锐气。
比起杀她泄愤,他更在意自身的安危、天道的平衡,以及那岌岌可危的神格。
天空中的巨眼沉默了。
雷声依旧滚滚,但那种令人窒息、仿佛要将人碾碎的杀意却在慢慢收敛。
那只由雷电构成的巨眼,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有忌惮,有审视,有对那两页天书的渴望,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良久,一道古老、沧桑、仿佛两块巨大的岩石在深海中摩擦发出的声音,直接在苏寂的脑海中炸响。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纯粹意念的传递,震得她脑海嗡嗡作响。
“生死……轮回……当你……拿回……所有……我也将……解脱……”
声音断断续续,如同跨越了时空的电波,显然这位古神的意识并没有完全苏醒,只是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本能状态。
苏寂眉头微皱,忍着脑海中的刺痛:
“什么意思?解脱?你在等我拿回所有残页?”
天空中的巨眼开始缓缓闭合,周围那厚重的乌云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众人的幻觉。
但在那只巨眼彻底消失之前,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带着某种指引,也带着某种警告。
“去……北方……”
“门……开了……”
“他在……等你……”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天空中的异象彻底消失。
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了满目疮痍的蒿里山废墟上,给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镀上了一层金色。
“呼……”
随着压力的消失,苏寂身子一软,那种强撑的霸气瞬间消散。
她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祖宗!”
黑瞎子一直盯着她,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接住了她,让她靠在自己宽厚的怀里。
“没事吧?是不是内伤犯了?”
“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
苏寂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全是虚汗,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嘴角还挂着一丝得逞的笑。
“那个老东西,刚才那几句话……信息量有点大。”
“北方?门开了?”
吴邪凑过来,一脸的疑惑和担忧。
“这是让咱们去哪儿?北方那么大,而且‘他’是谁?”
“还能是哪儿。”
张起灵看着北方,眼神幽深,仿佛透过虚空看到了那片白雪皑皑的世界。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
“长白山。”
苏寂闭上眼,在黑瞎子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看来,这还不是结束,只是个热身。走吧,先去吃点东西。我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再不吃东西,没被神劈死,先饿死了。”
“得嘞!您想吃牛,瞎子我现在就去给您抓!现杀现烤!保管又嫩又香!”
黑瞎子见她还能开玩笑,心里松了口气,脸上的痞笑又挂了起来。
“别贫了,一身泥,脏死了。我想洗澡。”
苏寂嫌弃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嘿嘿,脏怕什么,回去洗洗又是一条好汉。咱们先填饱肚子,再去洗去晦气。”
阳光下,几个狼狈的身影相互搀扶着,慢慢走下了废墟。
身后,是倒塌的鬼城,前方,是充满未知的新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