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伍六一笑笑，“想点事儿。”“得了吧，你那表情我熟，”年轻人挤挤眼，“一看就是在想好事。梦见捡钱了还是梦见娶媳妇了？”“梦见被财神爷点名了。”伍六一说。年轻人哈哈大笑...《问津》板块更是火力全开，仿佛一柄出鞘的青锋，寒光凛凛，直指人心。压轴的，正是伍六一连夜赶出的《小染坊》第一回——《要饭的进了染坊门》。开篇不过三千余字，却已见气象：天光未明，周村南门外的破庙檐角还挂着霜，陈六子蜷在供桌底下，怀里搂着半截冻硬的窝头，鼻尖冻得通红，耳朵上裂着血口子。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刚过。他忽地睁眼，不是被冷醒的，是听见了外头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像是踩在人脊梁骨上。他蹭地坐起，扒开窗缝往外瞧：一匹枣红大马停在庙前，鞍鞯齐整，马背上的人披着灰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却把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攥着根乌木拐杖，正仰头打量庙门上那块歪斜的“敕建”匾额。陈六子心头一跳：这人不是来烧香的。果不其然，那人翻身下马，没进庙门，只朝里头扬声道：“谁在里头？出来。”声音不高，却像一瓢凉水泼进滚油锅，炸得陈六子耳膜嗡嗡作响。他犹豫一瞬，还是爬了出来，跪在台阶上磕了个头：“大爷，小的……小的没偷没抢，就借个地方躲风。”那人没应声，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震得浮土簌簌落。他蹲下身，盯着陈六子冻裂的手掌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掰开他攥紧的拳头——那半截窝头早已硬如砖块，表皮结着白霜，可手心纹路里，竟还嵌着几星靛蓝碎渣，指甲缝里也泛着洗不净的紫痕。“你碰过染缸？”陈六子一怔，下意识点头：“前……前日帮赵记染坊扫过院，他们嫌我手黑，不让我近缸。”那人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方素白手帕，展开——里头包着三粒饱满圆润的蓝靛丸，泛着幽微青光。“这是周村最好的靛，三年陈。你若能把这三粒化开，兑成一缸匀色不浮、沉底不滞的蓝水，明日辰时，来赵记染坊后门，我给你个活计。”说完，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枣红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陈六子怔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方手帕，帕角绣着半朵缠枝莲，针脚细密得如同活物。他低头看看自己冻裂的手，又看看那三粒蓝靛丸，忽然咧嘴一笑，牙齿白得刺眼。——这一笑，不是傻气，是饿极了的人闻见肉香，是哑巴突然听见雷声，是蝼蚁抬头，第一次看清了天有多高。伍六一写到此处，笔尖一顿，墨迹微微洇开，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蓝。定刊会上，余桦念完这一段，满院子静得能听见枯叶落地的轻响。马卫都手里的搪瓷缸举在半空，忘了喝；周艳茹用铅笔尾端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节奏越来越快；查海升则把眼镜推到鼻尖上，眯着眼反复读着“帕角绣着半朵缠枝莲”那一句，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这开篇……”余桦合上稿纸，声音微沉，“不是‘写’出来的，是‘熬’出来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前头两期，《金山梦》写海外华工之苦，《LS河男神》写信仰之灼热，《野狼出没的山谷》写土地之沉默——全是向下掘的，深，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可这一期，《小染坊》劈头就往上甩了一鞭子！它不讲悲苦，它讲‘活’；不讲宿命，它讲‘争’；不讲俯首，它讲‘抬头’——而且抬得刚刚好，让读者踮起脚，就能摸到那片蓝。”查海升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底有光：“六一，你这回，是真把‘俗人’二字，写出了金石声。”伍六一没说话，只端起茶缸喝了口热茶。茶水烫得舌尖发麻，可那股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熨帖得人骨头缝都松开了。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众人回头，只见秦守仁抱着一摞牛皮纸包的书刊，额角沁着汗，站在青砖影壁下。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姑娘，一个扎羊角辫，一个戴蓝布头巾，手里各拎一只竹篮，篮子里码着新蒸的豆沙包，热气腾腾，甜香混着麦香，在清冽的空气里飘得老远。“哟，都聚着呢？”秦守仁把书刊往石桌上一放，抹了把汗，“刚从厂里印厂回来，《观止》第八期的样刊，头版头印，全在这儿了！”他话音未落，余桦已一把抓过最上面那本。深蓝色封面，烫银书名，《观止》二字端凝厚重，右下角一行小字：“问津·特别策划：小染坊”。她指尖拂过封面，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随即“唰”地翻开——第一眼，便是那幅插画：破庙门前，少年仰头，马背上的身影逆光而立，袍角飞扬，脚下青石板缝隙里，一株蒲公英正顶开碎石，毛茸茸的绒球在风里微微颤抖。画风是北影厂美工组新来的青年画家手笔，线条粗犷却精准，设色大胆——少年的破棉袄是赭石加墨，马是浓重的朱砂红，而那一片即将飘散的蒲公英，则用了极淡极薄的钛白，几乎透明，却偏偏成了整幅画的呼吸口。“这画……”周艳茹凑近了看，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触碰，“怎么像会动？”秦守仁嘿嘿一笑，从篮子里拈起一个豆沙包，掰开一半，露出暗红油亮的馅儿：“尝尝？今早厂里食堂师傅特蒸的，说给《观止》同仁补补脑——六一主编连熬三夜，咱们不能光喝西北风啊！”笑声未歇，院门外忽又响起一阵清越的铃声。一辆二八式永久牌自行车稳稳停在影壁旁，车把上挂着个褪色的蓝布挎包。骑车人跳下车，摘下鸭舌帽，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鬓角已有些花白，可眼神亮得惊人，像是刚从某场酣畅淋漓的戏里走出来，余韵未散。是陈佩斯。他冲众人挥挥手，径直走到伍六一身边，从挎包里掏出个信封，拍在他手边：“喏，你爸让我捎来的。说你看了就知道。”伍六一拆开，里面是张便条，父亲熟悉的钢笔字，力透纸背：【《凌晨有地震》终剪版，锁定了。没删你担心的那些，也没加你提议的结尾——但改了另一处：最后十分钟，把广播里“上级指示”的机械女声，换成了村口老槐树上那只叫了三十年的乌鸦，一声，两声，三声……然后，万籁俱寂。汪厂长说，这比任何台词都有力。另：柏林那边，不送了。但西影厂黄建新来信，想约你见面聊《黑炮事件》的文学改编。他说，你写的“人性普遍性”，比他拍的还准。】伍六一读完，久久未语。他抬头望天，秋阳正好，澄澈得不见一丝云翳。风掠过胡同，卷起几片金黄的杨树叶，在半空打着旋儿，像几只迷途的蝶，又像几粒被阳光镀亮的蓝靛丸。他忽然想起瑞蚨祥绸布庄里，那位津门大娘捻着织锦缎时脸上的笑意——那笑意不是为嫁妆，是为“我能亲手挑中这匹好布”的笃定。原来所谓爆款，并非凭空造势，而是当千万双眼睛同时望向同一片蓝时，你恰好把那片蓝，染得足够真，足够烈，足够让人伸手就想攥住。此时，马卫都猛地一拍大腿：“哎哟！差点忘了——今早邮局来人，说咱们第七期销量，昨儿下午破了七万册！”满院子哗然。七万册！对于一份创刊不足一年、定价八毛五、发行渠道尚不铺开的纯文学刊物而言，这数字近乎神话。余桦却没笑，她默默翻开桌上那本崭新的《观止》，指尖停在《小染坊》标题下方，那里印着一行小字：“连载预告：第二回《缸里藏龙》将于下期奉上”。她轻轻抚平那页纸的边角，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这才刚开始。”话音落，风骤然大了。院角那棵老槐树哗啦啦抖开满树金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落在伍六一摊开的稿纸边沿——叶脉清晰，叶缘微卷，叶面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露水，在秋阳下折射出细碎的、转瞬即逝的虹彩。伍六一望着那点虹彩，忽然笑了。他知道，这虹彩不会久留。可虹彩映过的纸页，已经不再是白纸。它有了颜色，有了温度，有了被无数双眼睛注视过的重量。而接下来要写的，不是故事，是更多人的晨昏、更多人的灶火、更多人攥紧又松开的、沾着靛蓝碎渣的手。他提笔，在稿纸空白处，写下新的一行标题：《小染坊·第二回：缸里藏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细密而坚定，仿佛无数细小的靛蓝种子，正悄然裂开坚硬的外壳，在深秋的土壤里，静静等待一场，属于春天的、轰轰烈烈的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