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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 释怀

    王硕虚心接受了伍六一的修改。但还是提出了自己的问题:“伍主编,我总感觉吧,对于唐元豹这个角色,有点把握的不太好,抓不到精髓。”伍六一知道,这是对人物的刻画,不够深刻。说...“一百八十五万。”吉米报出数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抑扬顿挫,仿佛不是在说一串货币单位,而是在吟诵一首献给太平洋的十四行诗。他微微侧身,右手摊开,掌心朝上,指向落地窗外那片正被夕阳镀成金箔的海面,“先生,您看这光——它每天只属于这一栋房子四百一十八平方米的玻璃、红木与沉默。您买下的不是砖石,是时间本身。”伍六一没说话,只是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镜片后,他的瞳孔在夕照中缩成两粒细小的黑点,像两枚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鹅卵石,温润,却沉得惊人。辛西娅却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捻住裙角。她不是没见过钱的人,父亲是洛杉矶本地颇有名望的牙科医生,家里在比佛利山庄有栋老宅;但她见过的,是账本上的数字,是支票背面的签名,是保险柜里一摞摞整整齐齐的蓝皮存单。而眼前这座悬崖上的房子,它把金钱转化成了风、光、潮声与私密——一种更锋利、更不容置疑的占有。“税费、过户费、产权调查、信托基金托管……”吉米早已备好一份烫金封皮的文件夹,哗啦一声摊开在客厅柚木地板上,纸页翻飞如白鸽振翅,“全部算进去,落地价不会超过两百万。但——”他忽然压低嗓音,身体前倾,领带结几乎要蹭到伍六一的袖口,“我刚刚接到消息,隔壁那套刚挂牌的,业主急售,报价两百一十万。他们这套,是目前帕利塞德唯一在售的、能直通私人沙滩的悬崖物业。再晚三天,说不定就进了别人的保险箱。”话音未落,远处海面忽有一道银光劈开暮色——是一架小型水上飞机低空掠过,螺旋桨搅动气流,卷起一阵微咸的风,从敞开的玻璃门灌进来,吹得文件夹里一张航拍图簌簌抖动。图上,整栋房子如一枚嵌入悬崖的琥珀,下方那片细软白沙,在镜头下泛着碎钻般的光。伍六一弯腰,拾起那张图。纸背尚有余温,像是刚被阳光吻过。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雨果奖颁奖礼后台,主办方递来一支签字笔时,那位头发花白的组委会秘书长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三下。那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让伍六一浑身一凛——后来他才从翻译口中得知,那是西方出版界一个近乎失传的暗号:三下轻拍,意为“此笔所签之约,可抵千言万语”。此刻,他指尖摩挲着航拍图上那片白沙,仿佛摸到了某种无声的契约。“吉米,”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正踮脚去够空调遥控器的辛西娅停住了动作,“这套房,产权清晰么?”“绝对!”吉米立刻挺直腰板,掏出一枚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模糊的“1968”字样,“前任主人是位退休的航天工程师,三十年前亲手设计改造过这栋房子的通风系统——您猜怎么着?他连地下室的防潮层都用的是NASA淘汰的隔热材料!产权链干净得像太平洋的晨雾,连一粒沙子都没卡过缝。”伍六一接过钥匙。金属冰凉,棱角分明,沉甸甸地坠在掌心。他转身走向露台。辛西娅没跟,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宽厚的背影。她看见他走到露台尽头,双手撑在粗粝的火山岩矮墙上,肩膀松弛下来,像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担子。海风掀起他衬衫下摆,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暮色渐浓,海天交界处,最后一道金边正被深蓝温柔吞没。“要买吗?”辛西娅走过去,站到他身侧,声音很轻。伍六一没回头,只将那枚钥匙在指间缓缓转动。夕阳余晖在黄铜表面流淌,折射出细碎跳跃的光斑,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苗。“买。”他说,“但不是现在。”辛西娅一怔:“为什么?”“因为——”他终于侧过脸,墨镜滑下半寸,露出底下清亮的眼,“我得先回趟国。”辛西娅睫毛颤了颤,没接话。“沪市那边,《观止》新一期稿子压在我这儿。”伍六一望着远处一艘缓缓归港的渔船,船尾拖曳的水痕在暗下去的海面上,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还有小拽子的事。他前天托人捎信,说在厂里试制的第一批再生纸样品,透光度和抗拉性都过了巴老定的标——但打浆机的老毛病又犯了,连续运转超三小时,轴承就发烫冒烟。”他顿了顿,海风拂过耳际,带来一丝微咸的凉意。“更重要的是……”他声音更低了些,几乎融进浪声里,“我答应过周编辑,这期《观止》的编者按,得亲手写。”辛西娅忽然笑了。那笑容像一滴露珠坠入海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所以——你宁愿坐十七个小时的飞机,只为赶回去写一篇三千字的编者按?”“嗯。”伍六一应得干脆,“还得校对三遍。周编辑的红笔,比火箭推进器还吓人。”辛西娅摇头,眼底却浮起一层柔软的光。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腕骨凸起的地方——那里有道浅浅的旧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那……等你回来呢?”“回来就签。”伍六一将钥匙重新握紧,掌心汗意微潮,“不过得换个方式。”“什么方式?”“不全用现金。”他转过身,目光坦荡,“我拿《火星救援》《楚门的世界》这两部书的全球影视改编权,作价八十万美元,抵押给双日出版社,预支一笔五年期无息贷款。剩下的,用我在燕京的房产证、协和别墅的租约合同,还有……”他顿了顿,嘴角微扬,“我名下所有未签约的中文版权,全部质押。”辛西娅呼吸一滞:“你疯了?那些版权——”“没疯。”伍六一打断她,声音沉静如礁石,“版权是活的,会生根、发芽、长出新枝。房子是死的,但它能替我留住人。”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辛西娅额前几缕金发。她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脚下这片被亿万年海浪雕琢的悬崖更不可撼动。他口袋里揣着百万美元支票,却仍记得小拽子手上被纸浆染黄的指甲;他站在好莱坞最贵的悬崖上,想的却是燕京胡同口那家卖糖葫芦的老头,今天会不会又多插了一串山楂。“你什么时候走?”她问。“明早九点,美联航UA889。”伍六一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现在,得去趟银行。”辛西娅眨眨眼:“去取钱?”“不。”他笑着摇头,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去兑现一张支票——有人欠我两百块,三年零四个月没还。”辛西娅愣住:“谁?”“冯小钢。”伍六一展开那张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墨迹已有些晕染:“‘今借伍六一同志人民币贰佰圆整,用于购买《科幻世界》创刊号合订本一套。立据人:冯小钢。’”他指着落款日期——1979年3月12日。“他当年说,等我成了大作家,再连本带利还。”伍六一收起纸条,眼神明亮,“现在,该收利息了。”辛西娅怔了两秒,突然笑出声,笑声清越,惊起不远处礁石上一只灰翅鸥。她挽住伍六一的胳膊,把脸颊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那……我陪你去。顺便,教你怎么在ATm机上输入密码——你上次输错了三次,差点被吞卡。”伍六一也笑起来,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两人并肩走下露台时,夕阳终于完全沉入海平线。整片太平洋并未因此黯淡,反而在幽蓝的底色上,浮起无数细碎的银光,像散落一地的星子,正被温柔收拢。次日清晨六点,圣莫尼卡机场国际出发厅。伍六一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藏青色夹克,肩挎一只磨损严重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叠手写稿纸、半盒没吃完的薄荷糖、以及那枚刻着“1968”的黄铜钥匙。辛西娅送他到安检口。她没哭,只是踮脚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指尖在喉结处停顿了一瞬。“记住,”她仰起脸,海风把她的金发吹得如火焰般跃动,“钥匙不是锁住房子的,是打开你的。”伍六一点头,将钥匙塞进她掌心。“那……下次见。”她说。“下次见。”他答。转身踏入安检通道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像一缕风掠过耳畔。登机广播响起,混着远处海鸥的鸣叫。伍六一没回头。他只是抬手,用食指和中指,在胸前轻轻点了两点——那是他在燕京什刹海边,伍美珠教他的老规矩:左点心,右点肺,中间留白,留给未写的字。飞机腾空而起时,舷窗外,太平洋正以最辽阔的姿态铺展。云层之下,一座悬崖静静矗立,露台边缘,那枚黄铜钥匙被仔细放在玻璃小桌上,正映着初升的朝阳,灼灼生辉。同一时刻,燕京《观止》编辑部。周艳茹推开窗户,一股裹挟着槐花甜香的暖风扑面而来。她伸手探了探温度计——二十三度。“好天气啊。”她喃喃自语,转身走向办公桌。桌上,一封加急航空信静静躺着,信封右下角,印着美国联合航空的蓝色徽标。邮戳日期,正是今日。她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伍六一站在圣莫尼卡码头,背着光,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他微微仰头,望着天上某处,嘴角噙着笑。而他脚边的沙滩上,用贝壳拼出两个歪歪扭扭的汉字:“等我。”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周老师,稿子随信附上。编者按第一页,留白处,请您亲自填上日期——那将是《观止》真正属于我们的第一个春天。”周艳茹久久凝视着那两个字。窗外,一树槐花悄然飘落,无声地覆在照片上,像一层薄薄的、温柔的雪。她慢慢拿起红笔,在稿纸首页右上角,写下工整的楷体:一九八一年五月十二日。笔尖悬停片刻,又添上一行小字:——伍六一,归期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