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在此时圆了场:“原来是这样,是我们误会严大师了。在这里,我要郑重地说一件事。”众人被主持人有感染力的声音吸引。“在这里,我要郑重地向大家报告另一件事。”他刻意拉长...“一百八十五万。”吉米报出数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抑扬顿挫,仿佛不是在说一串货币单位,而是在吟诵一首献给海神的颂诗。他微微侧身,双手摊开,目光扫过落地窗外翻涌的浪线,又落回伍六一脸上,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得像用游标卡尺量过,“这价格,在帕利塞德同地段、同视野、同品质的房产中——恕我直言,是您能遇见的最诚实的诚意。”辛西娅没说话,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角边缘一根细小的线头。她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对一个刚靠两部小说赚到百万美元的作家而言,它并非遥不可及;但若想真正安顿下来,不单是买下砖瓦,更要留足余粮应对税务、物业、维修、保险,以及未来可能横亘在太平洋两岸的每一次往返机票与签证手续。她更清楚,伍六一骨子里从来不是挥霍的人。他在沪市租的那间朝北小屋,窗框掉漆都没急着刷;在燕京编辑部改稿,连圆珠笔都反复削尖三次才换新芯。伍六一却没立刻回应。他缓步走到露台边缘,俯身探看下方陡峭的岩壁与拍岸白浪。海风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阳光在镜片后投下一小片沉静的阴影。他忽然问:“吉米,这套房子,最近一次产权变更,是什么时候?”吉米愣了半秒,随即笑容愈发灿烂:“去年十月,先生!原业主是一位退休的哥伦比亚大学天体物理教授,夫人去世后,他把房子挂出去,只收现金买家,不谈贷款——您看,多懂行的人啊!”他掏出手机翻出一页截图,“喏,产权链清晰,无抵押、无纠纷、无邻里诉讼记录。连隔壁那栋的狗,都三年没叫过一声。”“那……前任房主,有没有留下什么?”伍六一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初,“比如,书房里没拆封的书,阁楼角落的旧皮箱,或者,厨房抽屉里一张手写的食谱?”吉米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辛西娅却倏然抬眸,望向伍六一的侧脸——她太熟悉这种提问方式了。这不是在查房产,是在寻人。他在找那些被时光擦过、却未被抹去的痕迹,像考古队员辨认陶片上的指纹。“呃……这个……”吉米挠了挠后颈,“抱歉,先生,我们通常只负责产权与结构,至于个人遗存……”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把黄铜钥匙,连同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哦!对了!交接时物业经理交给我这个——说这是老教授留给‘后来者’的一点心意。钥匙是阁楼暗格的,纸是手写的,我没敢打开看。”伍六一接过钥匙和纸。铜质微凉,棱角已被岁月磨得温润;纸页泛黄,边沿略有卷曲,像是被反复摩挲过许多次。他没急着展开,只将它轻轻按在掌心,仿佛掂量着某种无声的契约。辛西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真打算买?”“不是‘打算’,”伍六一望着远处一只悬停的军舰鸟,声音很轻,“是‘需要’。”她怔住。他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澄澈如洗:“《观止》要稳住,得有人盯着发行、管着印厂、理着来信;小沙河那边,专家走了,可工人刚上手,机器还喘着粗气;冯小钢一个人跑三趟沪市、两趟津门、五趟燕京,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这些事,不能全靠电话线吊着。周姨把担子交给我,不是让我当个签字画押的图章,是让我当根脊梁。”海风拂过他耳际,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可你在这儿,连个传真机都没有。”“所以我得回去。”他笑了下,笑意却未达眼底,“但回来之前,得先在这里,钉下一颗钉子。”辛西娅忽然明白了。这房子不是归宿,是锚点——锚住一段漂泊的间隙,也锚住一种可能:当某天他拎着帆布包再次踏上美利坚的土地,不必再住酒店、不必再蹭车、不必再为三十美元的停车罚单皱眉。这里有他亲手签下的名字,有他指纹拓过的门锁,有他站在露台边缘数过的第七百二十三道浪。哪怕只住七天,也是“家”的七天。吉米还在滔滔不绝:“……而且,先生,您知道吗?帕利塞德的学区全加州前三!就算您不常住,将来孩子上学——”“我们没有孩子。”辛西娅忽然开口,语气平和,却像一道无形的界碑,瞬间截断了所有想象的延伸。吉米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热切:“啊!当然!当然!我的意思是……备选方案!长远规划!”伍六一没接话。他终于展开那张纸。字迹是极工整的钢笔字,蓝黑墨水已略褪色,却依旧力透纸背:> 致未来的邻居:>> 若你读到此信,说明你已选择此处作为你生命中的某个停泊点。> 我在此住了三十七年。妻子玛丽安走后,我独自数过两千四百一十九次日落。> 她最爱坐在露台东角那把藤椅上看海,说浪花撞上礁石的声音,像旧唱片里慢速播放的肖邦夜曲。> 厨房第三格橱柜底层,有一罐没开封的锡兰肉桂粉——她总说,加进苹果派里,甜里才有魂。> 阁楼暗格里,是我用三十年整理的南加州星图手稿。若你对星空有兴趣,它比任何GPS都更忠实。> 最后,请替我偶尔喂一喂后院那棵柠檬树。它今年结了十七个果子,酸得厉害,但晒干泡水,能治失眠。>> ——罗伯特·埃利斯> 1981年9月17日> (注:柠檬树旁那块松动的青砖下,埋着一枚1943年的镍币。若你挖到,算我们之间的第一个玩笑。)纸末没有落款日期,只有右下角一行极小的铅笔字:*“P.S. 别信房产中介说的‘无抵押’——我抵押了二十年退休金,只为多修一次屋顶。你们付钱时,记得让律师查清最后一笔尾款。”*伍六一久久未语。辛西娅悄悄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掌心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你决定了?”她问。伍六一缓缓合上纸,将它连同黄铜钥匙一起放回口袋。他走向客厅那面巨大的玻璃墙,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玻璃表面,仿佛在触摸另一重时空的温度。“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第一枚贝壳,笃定、湿润、带着不可动摇的纹路。“就它了。”吉米几乎跳起来:“太棒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是识货的人!合同我车上就有——”“等等。”伍六一打断他,转身看向辛西娅,“你陪我去银行,取支票。”“现在?”她挑眉。“对。现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吉米,“吉米先生,麻烦您把产权文件、测绘图、税费清单,还有那份所谓的‘最诚实的诚意’明细,全部复印三份。一份我带走,一份您寄到《光明日报》社,收件人周艳茹女士——她是我的出版人,也是担保人。第三份,等我们签字那天,交给公证处。”吉米彻底懵了:“《光明日报》?您……您在中国还有……”“她会把支票换成美元,电汇到账。”伍六一平静地说,“顺便,告诉她,《观止》第四期编者按,我写好了。”辛西娅怔住:“你什么时候写的?”“昨天。”他望向窗外,浪花正扑上礁石,碎成千万点银光,“在沙滩椅上,用辛西娅借我的口红,在杂志背面写的。冯小钢说读者想我,那我就让他们,提前看到我的字。”他笑了笑,镜片后的眼角弯起细微的纹路:“别担心,没删减,没妥协——还是那个味儿。”吉米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只觉这位亚洲绅士周身气场骤然一变:方才还是闲散度假客,此刻却似执笔批阅公文的主编,连海风都绕着他三尺之外打旋。两人离开时,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太平洋上。伍六一没坐吉米的车,而是牵起辛西娅的手,沿着悬崖小径慢慢往山下走。晚风带着咸涩与暖意,吹乱了她的金发,也掀动他衬衫下摆。“你不问我,为什么选今天签字?”他忽然问。辛西娅摇摇头,把玩着他袖口一颗磨得发亮的铜扣:“因为今天,你终于不再只是‘伍六一’——你是那个会在异国签下自己名字的人,是那个敢把《观止》编者按写在口红纸上的人,是那个……肯为一段情,在悬崖边买下整片海的人。”伍六一脚步微顿。远处,一辆深蓝色雪佛兰缓缓驶过。车窗降下,露出冯小钢那张被太阳晒得微红的脸。他朝这边用力挥了挥手,又指指腕表,做了个“快点”的口型——显然,他早就在附近蹲守,只等这一刻。伍六一朗声大笑,笑声惊起几只停驻礁石的海鸥。他反手将辛西娅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清晰:“那明天,我就飞回去。等《观止》第四期上市,我要在首发式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一件事。”“什么事?”她仰起脸。他低头,鼻尖几乎触到她的鼻尖,目光灼灼:“我要把《观止》的注册地址,从燕京东城区改到——太平洋帕利塞德。门牌号,就写这栋房子的。”辛西娅愣了三秒,随即笑出声,笑声清越如浪尖溅起的水珠:“你疯啦?国内杂志社能注册在美国?”“不能。”他承认,眼底却闪着狡黠的光,“所以,我得先成立一家文化公司,再让它全资控股《观止》。法律上,它是中国杂志;地理上,它有一个眺望太平洋的办公室。”“……你早想好了?”“从在圣莫尼卡吐完青番石榴那一刻。”他捏了捏她脸颊,“苦归苦,但清醒得很。”暮色渐浓,海天相接处燃起一线赤金。他们并肩而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悬崖尽头,仿佛要越过整片蔚蓝,落回万里之外的什刹海。同一时刻,燕京,《观止》编辑部。王硕正踮脚够高处书架顶层的旧期刊,忽听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抬头只见周艳茹疾步进来,鬓角微汗,手里攥着一封航空信,信封上赫然印着美国联合包裹服务(UPS)的棕红标志。“小马!小冯!”她声音微颤,却字字铿锵,“都过来!伍六一的信到了!”办公室霎时安静。连窗外雷雨初歇的滴答声都清晰可闻。周艳茹撕开信封,抽出一叠纸——不是打印稿,是手写,墨迹酣畅,纸页边缘还沾着一点极淡的、疑似口红的粉痕。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每一张屏息凝神的脸,而后,一字一句,念出了那篇尚未刊印、却已震彻整座编辑部的编者按:> “我们常说,文学是桥梁。> 可真正的桥,不该只连通此岸与彼岸,更该让造桥的人,既不迷失于出发之地,也不困顿于抵达之所。> 所以这一期,《观止》不做渡船,只做灯塔——> 光不在远方,就在你翻开这页纸的指腹之间;> 家不在故土,就在你写下第一个字时,心跳的节奏里。>> ——伍六一 于太平洋帕利塞德> 1981年10月12日> (注:本文用一支Faber-Castell口红书写,因当地无合适墨水。诸君见谅。)”最后一个句号落定,编辑部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王硕喉结上下滚动,忽然举起手,狠狠抹了把脸。余华默默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擦了擦镜片。马卫都攥紧笔记本,指节泛白,却咧开嘴,笑得像个刚领到糖的孩子。周艳茹没说话。她只是慢慢折好信纸,郑重放进抽屉最底层,再取出一张崭新的稿纸,提笔,在抬头处写下三个字:《观止》第四期。窗外,一弯新月悄然浮出云层,清辉如练,静静铺满整条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