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市。”兰斯道,“我看过地图,这个绿洲刚好在你们三个大绿洲中间,你们可以在这里互通有无,减少各自的资源短缺。”“但如何公平用水对你们来说显然是个大难题,我先给你们分好,避免你们后续打起来。”...纱利雅接过那人,指尖微凉,却稳稳扣住他腕骨内侧的麻筋——这是半身人游荡者惯用的禁制手法,既不伤筋动骨,又能让被缚者四肢发软、神志清明。她将人拖至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橡树下,用匕首柄敲了敲对方颧骨:“醒得慢些,就多敲几下。”那人喉结滚动,眼皮一颤,果真立刻睁开了眼,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惧,像被钉在蛛网上的飞虫。他张嘴想喊,却只发出“嗬嗬”两声——贝塔早在他昏厥时往他嘴里塞了一小团浸过静音药剂的苔藓。“别白费力气。”纱利雅蹲下身,裙摆扫过落叶,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耳道,“你那位‘老大’现在正躺在那边树根底下,脖子断了,气也断了。至于另一个……”她抬眸,指向百步外被菲娜爪尖按在泥地里的游侠,“他挨了三记龙息灼烧,左臂焦黑,右腿粉碎,但还活着——所以你最好快点开口,否则等他熬不住疼招了,你连当垫背的资格都没有。”那人眼珠急转,视线在兰斯身上停顿一瞬,又慌忙移开。他认得那面盾——边缘蚀刻着七重圣焰纹,中央是未展开的羽翼轮廓,正是逐光者小队的徽记。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兰斯此刻的状态:银甲未损,剑刃垂地,可那双琥珀色瞳仁里却浮动着近乎非人的澄澈与冷寂,仿佛刚才斩断喉骨的动作,不过是拂去盾面一粒尘埃。“我……我说!”他声音嘶哑,“他们不是冒险者!是‘灰契’的人!”“灰契?”贝塔耳朵一竖,从达科背上跳下来,矮小身躯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那个专接暗杀、追缉、脏活的地下行会?”“对!我们是第三分队……奉命截杀她!”那人喘了口气,目光怯怯扫向简怀中仍昏迷的暗夜精灵,“她叫薇拉……薇拉·月影,原幽暗地域‘银泪庭’首席祭司之女。半月前,她偷走了庭中圣器‘永眠星坠’,还带走了三十七名被囚禁的浅肤色卓尔幼童——那些孩子本该在成年礼上献祭给蛛后……”话音未落,空气骤然凝滞。简抱着薇拉的手指微微收紧;贝塔眯起眼,拇指无声摩挲腰间匕首柄;潘德鲁沉默地将手按在斧柄上,指节泛白;纱利雅则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献祭?用活生生的孩子?”“是……是庭律。”那人缩了缩脖子,“可她不该跑!更不该把星坠带出来!那东西一旦离开荒芜圣坛超过七日,就会反噬持有者神智,让她陷入幻听、狂躁、自残……最后彻底疯癫,变成只会嘶吼的活尸!我们追她,一半为夺回圣器,一半……是奉命清理失控品。”“失控品?”兰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林间风声都似停了一瞬,“你们管一个逃出献祭场、护着三十七个孩子穿越三千公里幽暗裂隙、又在地表连续奔逃十五日的人,叫‘失控品’?”那人哑然,嘴唇翕动,却再吐不出半个字。兰斯没再看他,缓步走到薇拉身边,蹲下身,指尖悬于她额前半寸——没有触碰,却有极淡的金芒自他掌心逸出,如雾气般缭绕升腾。那是最基础的圣光探知术,不治疗,不驱邪,仅作溯源。光芒触及薇拉眉心的刹那,忽地剧烈震颤!一道细若游丝的紫黑色纹路自她左耳后悄然浮现,蜿蜒向上,隐入发际线深处,宛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与此同时,薇拉睫毛剧烈颤动,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星坠的蚀咒!”达科突然低吼,狮鹫形态的他鬃毛炸起,“它在啃噬她的灵魂锚点!再拖下去,她撑不过今晚!”兰斯瞳孔一缩。圣光探知术不会说谎。那紫黑纹路并非魔力污染,而是某种古老契约的倒计时烙印——它正以薇拉的生命力为薪柴,缓慢燃烧,直至将她意识彻底焚毁,只余一具承载星坠力量的空壳。“必须解除蚀咒。”兰斯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但强行剥离,会引爆星坠内封存的‘永眠之力’,方圆十里所有生灵将在三秒内陷入不可逆的深度休眠,包括我们。”“那怎么办?”贝塔急问。兰斯目光扫过队友,最终落在纱利雅身上:“纱利雅,你接触过‘星轨秘文’吗?”纱利雅一怔,随即点头:“在‘黯蚀图书馆’的禁书区见过残卷……那是一种用星光折射率编写的古卓尔符文,据说能短暂模拟‘星坠共鸣’,欺骗蚀咒的判定。”“好。”兰斯颔首,“简,你守着薇拉,用圣光压制她体内暴走的紊乱魔力;贝塔,清空半径五十步内所有可能干扰的魔力节点——包括腐烂的菌菇、发光的苔藓、甚至地下三尺的萤火蚯蚓;潘德鲁,你负责警戒,任何靠近者,无论人兽,格杀勿论;达科,你化为人形,协助纱利雅解读秘文,同时准备‘银辉共鸣阵’的基底符文——我要你在三分钟内,在她体表绘出完整星轨。”“是!”五人齐声应诺,动作迅疾如电。简迅速解下披风铺于地面,将薇拉平放其上,双手覆于她心口,柔和白光如春水漫溢,稳稳托住她濒临溃散的生命律动;贝塔矮小身影已如离弦之箭窜入林间,匕首翻飞,精准刺爆一枚枚幽绿孢子囊,踢散荧光菌群,甚至用石子精准击落三只正在筑巢的夜莺;潘德鲁巨斧拄地,双目如炬扫视密林深处,肌肉绷紧如拉满的强弓;达科落地化为人形,银发微扬,指尖凝聚微光,迅速在空气中勾勒出十二道银色弧线,构成阵法雏形;而纱利雅则跪坐在薇拉身侧,取出随身携带的星砂罗盘,将一撮细碎银粉倾洒于她裸露的小臂上——粉末遇肤即燃,浮现出细密如蛛网的微光脉络。“找到了!”纱利雅声音微颤,指尖划过薇拉肘弯处一道隐晦凹痕,“秘文核心在此——‘锚定·静默·归途’,三重叠印,必须同步启动!”“我来锚定!”达科低喝,指尖银光暴涨,瞬间没入薇拉肩胛骨。“我来静默!”简额角沁汗,圣光陡然转为深邃蓝白,如寒冰覆盖薇拉四肢百骸,强行冻结蚀咒蔓延速度。“归途……”兰斯深吸一口气,右手按上薇拉左胸,左手高举,掌心向上——那里,一点纯粹无瑕的金色光粒凭空凝结,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万物屏息的威压。“以圣光为引,以心魂为契,以吾之名,叩启星门——”金粒轰然炸开!不是爆炸,而是绽放。万千光丝如活物般射出,精准缠绕住薇拉周身每一处星砂脉络,与达科的银辉、简的蓝白圣光瞬间交融,织成一张流动的、呼吸般的光网。薇拉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溢出一声凄厉却纯净的长吟,仿佛压抑千年的悲鸣终于冲破桎梏。那道紫黑蚀咒纹路剧烈扭曲,发出滋滋声响,如同被强酸腐蚀的皮革,寸寸崩解、剥落、化为青烟消散。最后一缕黑气自她耳后褪尽的刹那,薇拉骤然睁眼。瞳孔深处,不再是濒死的灰翳,而是两泓沉静的、映着漫天星斗的幽蓝深潭。她没看别人,第一眼便望向兰斯——那目光里没有劫后余生的感激,没有对陌生人的警惕,只有一种跨越漫长孤寂后的、近乎悲悯的确认。“你……”她声音沙哑,却清晰如碎玉落盘,“是‘白昼之誓’的守门人?”兰斯微微一怔。“白昼之誓”——那是三百年前,一群叛离幽暗地域的卓尔先祖所立的古老盟约,誓言抛弃蛛后信仰,拥抱地表阳光与秩序圣光。该组织早已湮灭于历史尘埃,连典籍都仅存只言片语。“你怎么知道?”兰斯反问。薇拉艰难撑起身子,指尖抚过自己左腕内侧——那里,一道淡金色的、形似初升朝阳的印记缓缓浮现。“银泪庭的史册焚毁前,最后一任大祭司将盟约残卷熔铸进我的血脉。她说……若星坠现世,必有人循光而来。不是为夺它,而是为护持它所承载的‘选择权’。”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兰斯胸前未展开的羽翼徽记,又掠过简手中依旧萦绕的圣光,最后落在贝塔腰间那枚刻着麦穗与齿轮的半身人氏族徽章上。“你们……都不是地表人。”她轻声道,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贝塔是‘锈谷’遗民,纱利雅的星砂罗盘来自‘黯蚀’废墟,潘德鲁斧柄暗刻‘霜脊’图腾……而达科,你的银辉,是‘星穹之子’流亡者最后的余烬。”五人俱是一震。这女子不仅知晓失落组织,竟能一眼辨出他们血脉深处的烙印!薇拉却已无力再说更多。她眼前光影晃动,气息再次微弱下去,却强撑着抬起手,指向北方天晴群山深处,声音几不可闻:“星坠……不能回幽暗地域……它……会唤醒‘沉眠之母’……三十七个孩子……在……‘叹息隘口’的……旧哨塔……救他们……”话音未落,她手腕一垂,再次陷入昏沉,只是这一次,呼吸平稳悠长,再无蚀咒侵扰。林间寂静。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溪流潺潺。贝塔挠了挠头,打破沉默:“队长,她说的‘沉眠之母’……该不会是传说中沉睡在幽暗地域最底层、连蛛后都敬畏三分的‘原初之茧’吧?”兰斯没回答。他凝视着薇拉腕上那枚朝阳印记,又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里,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色星芒,正与印记遥相呼应,轻轻脉动。原来不是占卜出了错。大幸运,从来不在路上。它就在眼前这个濒死的暗夜精灵身上,在她带出幽暗地域的星坠里,在三十七个孩子藏身的哨塔中,在那即将被唤醒的、足以颠覆整个大陆信仰根基的“沉眠之母”之下。而逐光者小队,刚刚踏上的,已不是归途。是深渊入口。是诸神博弈的棋盘边缘。更是……一场无人知晓结局的,盛大黎明。兰斯缓缓起身,目光扫过队友们染血的铠甲、疲惫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最终落向北方——天晴群山的轮廓在薄暮中愈发苍峻,仿佛一道横亘于现实与神话之间的界碑。“收拾东西。”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改变路线。目标:叹息隘口。全员轻装,放弃所有非必要补给——我们要在蚀咒完全消散前抵达,否则薇拉无法维持星坠封印,而沉眠之母,会在她神智清醒的第七个日升时,睁开第一只眼睛。”他顿了顿,琥珀色瞳孔映着渐浓的暮色,却比星辰更亮:“从现在起,我们不再是一支狩猎魔物的小队。”“我们是……星坠的守夜人。”话音落下,达科仰首长啸,狮鹫形态重现,羽翼展开,遮蔽半边天光;简轻轻抱起薇拉,圣光温柔包裹她周身;贝塔吹了声短促的口哨,米瑞从灌木丛中钻出,背上驮着简易担架;纱利雅收起罗盘,指尖划过空气,留下三道微光符文,无声标记撤退路径;潘德鲁默默拾起巨斧,斧刃上干涸的血迹在暮色里泛着铁锈般的暗红。没人质疑,没人犹豫。风卷起兰斯银甲边缘的赤红披风,猎猎作响。他们转身,迎向群山投下的、越来越深的阴影。而在他们身后,那具剑士的尸体静静躺在树根旁,脖颈处的伤口边缘,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紫黑色雾气,正悄然渗入泥土,蜿蜒向地底深处,无声无息,却执着地,朝着幽暗地域的方向,缓缓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