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明亮的光线充满了整个正厅,将姐妹俩相拥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方才那番震撼灵魂的坦白与倾听,仿佛一场涤荡心神的暴风雨,洗去了所有的隔阂、猜疑与不安,留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理解与紧密联结。
长孙琼华轻轻拍抚着姐姐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背脊,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逐渐平复,转化为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怜惜、责任与奇妙命运感的笃定。她知道,从此刻起,她们姐妹,连同李毅,以及那两个身负非凡血脉的孩子,已经真正被命运牢牢绑缚在一起,祸福与共,秘密同守。
哭了一会儿,长孙无垢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接过妹妹递来的干净绢帕,细细擦拭着脸上的泪痕,虽然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眉宇间那股常年萦绕的、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紧绷,似乎消散了许多。秘密倾吐后的释然,妹妹全然接纳的温暖,让她一直紧绷的心弦得以稍稍松弛。
长孙琼华仔细端详着姐姐。卸下了皇后的威仪与心防,此刻的长孙无垢显得格外真实,也格外脆弱。岁月终究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即便保养得宜,肌肤依旧白皙细腻,但眼角眉梢,已能窥见几丝极淡的、若非近距离凝视几乎无法察觉的细纹。那是常年深宫忧思、心绪郁结、以及独自背负巨大秘密所刻下的印记。
看着这些许岁月的痕迹,再联想到姐姐未来仍要在那危机四伏的深宫中,继续戴着面具生活,孤独地老去……而自己和夫君,却因那神奇的“长春不老丹”,得以青春永驻,容颜不改……一股强烈的、近乎刺痛的不安与怜惜,骤然攫住了长孙琼华的心。
这不公平。姐姐为这份禁忌之情承受了太多,付出了太多,难道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年华老去,与她和夫君之间划下不可逾越的时光鸿沟吗?
不,绝不。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在她心中迅速生根、壮大,变得无比坚定。
她忽然站起身,也顺势将姐姐拉了起来。
“姐姐,”长孙琼华的脸上露出一种神秘而郑重的神色,眼眸亮晶晶的,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你跟我来。”
“嗯?去哪里?”长孙无垢有些茫然,泪痕未干的脸颊上带着疑惑。姐妹间的私密话不是说完了吗?看妹妹这神情,似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去我们的卧房。”长孙琼华不由分说,挽起姐姐的手臂,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一件……非常重要的礼物。”
礼物?长孙无垢更加疑惑了。妹妹方才已给了她最珍贵的接纳与理解,还有什么礼物比这更重要?但她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被妹妹拉着,离开了气氛已然迥然不同的正厅,穿过游廊庭院,向主院走去。
冠军侯府的主卧宽敞明亮,陈设兼具奢华与雅致,处处可见主人的品味与夫妻恩爱的痕迹。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不,是今晨李毅离去前留下的、极淡的清冽气息,让长孙无垢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脸颊微热。
长孙琼华将姐姐引到内室,走到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拔步床边。她先是对姐姐狡黠地笑了笑,然后伸手,在床柱上一个雕刻精美的莲花纹饰上,轻轻按了几下,又左右旋转。
“咔哒”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
在长孙无垢惊讶的目光中,床榻侧面那看似浑然一体的雕花木板,竟然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约莫一人通过的、幽深的入口。里面隐约有柔和的光亮透出,并非火烛,更像是某种夜明珠或特殊宝石的光芒。
“这……”长孙无垢微微睁大了眼睛。她知道许多权贵之家都有密室暗格,用以存放贵重物品或机密文件,但像这般直接开在卧榻之侧、且入口如此隐秘精巧的,倒也少见。不过她很快恢复了平静,毕竟以冠军侯府如今的权势和李毅的本事,有这样一个密室,并不算太出人意料。
“姐姐,随我来。”长孙琼华率先走了进去,从入口旁取下一盏造型奇特的琉璃灯盏,那灯盏无需点火,内里镶嵌的珠子自行散发着稳定的乳白色光华,照亮了前路。
长孙无垢定了定神,也跟了进去。暗门在她身后悄然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再看不出丝毫痕迹。
通道起初略显狭窄,仅容一人通行,但走了不过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饶是长孙无垢贵为皇后,见惯了皇宫大内的奢华与奇珍,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密室,分明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地下藏宝库!
空间比上面的主卧还要宽敞数倍,高耸的穹顶镶嵌着无数大小不一、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夜明珠,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图案精美的波斯地毯。而最令人目不暇接的,是分门别类、整齐陈列在无数紫檀木架和多宝格上的珍宝。
靠近入口的这一片,堆叠着数以百计的金砖银锭,在珠光下闪烁着诱人的金属光泽,垒砌得整整齐齐,如同小山。旁边则是十几个敞开的大箱,里面满是各色宝石:鸽血般的红宝石,矢车菊蓝的蓝宝石,翠绿欲滴的祖母绿,晶莹剔透的钻石……在光华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瑰丽色彩。
再往里,是各种奇珍异玩。有半人高的血红珊瑚树,形态嶙峋,宝光莹润;有通体洁白的玉雕骏马,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扬蹄飞奔;有镶嵌着七彩宝石的黄金王冠和权杖,带着浓郁的异域风情;还有无数精美的瓷器、漆器、丝绸锦缎、古籍字画……许多物品的风格明显来自西域乃至更遥远的国度,许多珍宝的珍贵程度,甚至超过了皇宫内库的收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金银、檀木、以及各种宝物特有的、沉静而尊贵的气息。
“这……这些都是……”长孙无垢的声音有些发干。她知道李毅西征突厥、平定西域三十六国立下了不世之功,也知道陛下赏赐丰厚,西域各国进贡无数,但亲眼看到这如同传说中巨龙宝藏般的积累,冲击力还是超乎想象。这简直富可敌国!
“姐姐不必惊讶,”长孙琼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淡然,“这些都是夫君这些年征战四方带回来的战利品,还有西域诸国的贡礼。陛下赏赐的另有一部分在明面的库房。这里……算是我们自家的一点私藏。”
自家的一点私藏?长孙无垢苦笑,这一点“私藏”,怕是比许多亲王府邸的全部家当还要丰厚十倍不止。冠军侯的权势与财富,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长孙琼华话锋一转,挽着姐姐的手臂继续向宝库深处走去,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神秘而郑重的神色,“我今天要送给姐姐的礼物,并不在这些架上。”
“哦?”长孙无垢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比这些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还要珍贵的礼物?那会是什么?
她们穿过琳琅满目的珍宝区,来到宝库最内侧的一面墙壁前。这面墙光滑平整,似乎是用整块的汉白玉砌成,与周围摆满宝物的木架格格不入。
长孙琼华松开姐姐的手,走到墙边,伸出纤指,在几个特定的位置依次按下。她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显然对此极为熟悉。
“咔……咔咔……”
一阵比刚才开启暗门更加轻微、却更显复杂的机括转动声响起。汉白玉墙壁上,一块约莫尺许见方的石板无声地凹陷下去,然后又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隐藏在内壁中的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只放着一只盒子。
那是一只极为精致的羊脂白玉盒。玉质温润如凝脂,毫无瑕疵,在夜明珠的光辉下,散发着内敛而柔和的光泽。玉盒表面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云纹,纹路流畅自然,仿佛天成,盒盖上镶嵌着一颗莲子大小的、深邃如星空的墨玉作为纽扣。
仅仅是这只玉盒本身,便已是世间难寻的宝物。
长孙琼华小心翼翼地将玉盒取出,捧在手中,神情变得无比庄重,甚至带着一丝虔诚。她走回长孙无垢面前,轻轻打开了盒盖。
盒内铺着深紫色的天鹅绒衬垫。
衬垫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丹药。
那丹药约有龙眼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纯净的玉白色,并非死白,而是仿佛有生命的光泽在其中隐隐流转。丹药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密、清晰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并非后天刻画,倒像是天然生长在丹药内部的脉络,构成了某种玄奥难言的图案。
在宝库内柔和而明亮的光线映照下,丹药内部似乎有氤氲的霞光在缓缓滚动,时隐时现。更奇特的是,随着盒盖打开,一股清冽异常、难以形容的香气弥漫开来,那香气仿佛融合了春日初绽的百花、清晨林间的甘露、以及雪山之巅最纯净的气息,仅仅吸入一口,便让人觉得精神一振,心旷神怡,连身体都似乎轻盈了几分。
长孙无垢的目光瞬间被这枚奇异的丹药牢牢吸引。以她的见识,也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药”。它不像凡物,更像是一件天地孕育的灵宝。
“这……这是什么?”她不由得轻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惊叹与疑惑。
长孙琼华凝视着丹药,又抬眼看向姐姐,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此物名为——长春不老丹。”
“服下它,可令人青春永驻,容颜不老,身体机能重返最巅峰的状态,直至寿元尽头。”
“什么?!”长孙无垢猛地后退了半步,凤眸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长春不老丹?青春永驻?容颜不老?重返巅峰?
这……这简直是神话传说中才有的仙丹神药!自秦皇汉武以来,多少帝王将相穷尽天下之力,寻访海外仙山,炼制金丹大药,所求不过长生不老、青春永驻,可从未听说有谁真正成功过!这枚丹药,竟然有如此逆天神效?
她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谬,觉得妹妹是不是被人蒙骗,或是得了什么徒具其形的假丹。可当她看向长孙琼华的脸庞时,这个念头瞬间动摇了。
妹妹的脸,依旧如五年前刚出嫁时那般娇艳明媚,肌肤吹弹可破,眼眸清澈明亮,没有丝毫岁月流逝的痕迹。不,甚至比当年更添了几分被爱情与幸福滋养出的动人光采。而她长孙无垢自己,虽只年长几岁,却已能感到精力不复往昔,眼角也有了细纹……
难道……难道妹妹和妹夫李毅,早已服用了此丹?
这个猜测,让长孙无垢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想起坊间一些若有若无的传闻,说冠军侯与夫人驻颜有术,数年容颜未改……原来根源在此!
“姐姐,你看我。”长孙琼华似乎看出了姐姐的怀疑,她将玉盒暂时合上,上前一步,拉起姐姐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你摸摸看,感觉一下。我和夫君,在数年前,便已各自服下了一枚长春不老丹。此丹神效,绝无虚言。”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光滑,充满弹性,确实如同二八少女,甚至更胜一筹。再结合妹妹多年未变的容颜,以及这丹药非凡的卖相与异香……长孙无垢心中那点怀疑,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强烈的、几乎将她淹没的震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