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你还记得贞观元年,罗艺叛乱的事吗?”长孙无垢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幽幽地问了一句,目光投向窗外,仿佛沉入了更深的回忆之中。
“当然记得。”长孙琼华立刻应道,那段记忆对她而言也极为深刻,“那时我和夫君刚新婚不久,罗艺便在幽州叛乱,陛下当即命夫君挂帅平乱。他出征的时候还是盛夏,回来时……已经是深秋了。”
她记得很清楚,那几个月等待的煎熬,以及最终凯旋时满城欢庆、她倚门翘首以盼的雀跃。
“对,”长孙无垢缓缓点头,声音愈发飘渺,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就是在他平乱归来……大军正式入城受阅的前一晚。”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聚勇气,然后才继续道,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艰难地抠出来:“他……因为太过思念你,等不及第二日大军凯旋的正式流程,竟在大军驻扎城外的那一夜,独自一人,悄然潜回了冠军侯府。”
长孙琼华的心猛地一跳。她能想象,风尘仆仆、历经血战后的夫君,是如何归心似箭,又是如何冒着违抗军令的风险,只想早一刻见到新婚妻子的模样。这份思念,让她心头微暖,却又因接下来的话而骤然绷紧。
“那时,因为担心你独自在府中寂寞害怕,更因夫君出征,我借口探望,时常留宿侯府陪你。”长孙无垢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悔恨与宿命般的叹息,“那晚……我便宿在侯府,而且……就睡在你的房里,你的床上。”
长孙琼华的呼吸一滞,一个模糊却惊人的预感在她心中成形。
“月黑风高,他一路潜行,避开所有人,熟门熟路地摸回了主院,进了卧房。”长孙无垢闭上了眼睛,长睫颤抖得厉害,仿佛不忍回顾那荒诞却又真实的一幕,“房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他……他满身尘土与血气,心中只有对你的炽烈思念,根本未曾细辨……或许,也因我与你是嫡亲姐妹,身形气味本就有些相似……”
她吸了一口气,才艰难地吐出最关键的部分:“他将我……当成了你。”
“啊!”长孙琼华忍不住低呼出声,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万万没有想到,竟是这样阴差阳错、匪夷所思的开端!在她的新房,她的床上,她的夫君,错认了她的姐姐……
“我……我那时睡得迷迷糊糊,”长孙无垢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不知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被他滚烫的气息和熟悉的怀抱惊醒时,已经……已经来不及了。他力大无穷,又带着战场上未褪的悍勇与急切,我……我根本无力反抗,甚至……在最初的惊慌过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长孙琼华已然明白。在那样的情况下,面对一个自己本就心有好感、且在黑暗中散发着强烈男性气息与思念之情的男人,半推半就,意乱情迷,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等我彻底清醒过来,大错……已然铸成。”长孙无垢睁开眼,眼中盈满了苦涩与无奈的泪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些许,照亮了他错愕、震惊、继而陷入巨大懊悔与恐慌的脸……也照亮了我自己的狼狈与无措。我们相对无言,唯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残存的、灼人的体温。”
那该是怎样一幅混乱、尴尬、却又弥漫着诡异激情的画面?长孙琼华光是想象,就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五味杂陈。
“后来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后来……”长孙无垢惨然一笑,“还能如何?难道要闹将开来,让天下皆知皇后与冠军侯有染?那将是灭顶之灾,对你,对他,对我,对长孙家,甚至对刚刚稳定的朝局,都是毁灭性的打击。于是……我们只能选择,将错就错。”
“将错就错……”
长孙琼华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心中百感交集。她能理解那种被逼到绝境、别无选择的无奈,可一想到那一夜发生在自己床榻上的隐秘情事,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被侵犯了领地的酸涩与眩晕。
看着妹妹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长孙无垢知道,最难以启齿、也最具冲击性的部分,还没有说完。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妹妹更加难以接受,但事已至此,隐瞒已毫无意义,反而可能在未来造成更大的裂痕。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迎上妹妹的目光,用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语气,缓缓说道:
“而且……也正是因为那一夜,我……我腹中有了他的骨肉。”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不,比霹雳更甚!它像一道撕裂天穹的闪电,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直直劈中了长孙琼华,让她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瞪大着眼睛,瞳孔紧缩,死死地盯着姐姐的嘴唇,仿佛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腹中……有了他的骨肉?那一夜……就有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厅内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长孙琼华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颤抖、充满了极度的惊愕与不确定,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也……也就是说……治儿……治儿他……是夫君的儿子?他和昭儿……是……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却又异常清晰。这个推测一旦成形,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将她脑海中许多曾经觉得困惑、却又未曾深究的细节串联起来!
长孙无垢没有回避,她迎着妹妹震惊到极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却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这一个点头的动作,仿佛耗尽了她的心力,让她瞬间显得更加脆弱,却也奇异地有了一种卸下千斤重担般的释然。
“轰——”
长孙琼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甚至有些发黑。她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幸好是坐在地上,才没有摔倒。
治儿……李治……那个聪慧早熟、被陛下和朝臣寄予厚望的麒麟子,那个红霞漫天、麒麟入宫异象中诞生的皇子,那个……上个月才正式拜她夫君为师的孩童……竟然是李毅的亲生儿子?!
而她自己的儿子李昭,那个武曲星降世般的武曲子,与李治,竟然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难怪……难怪啊!
无数的细节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以前只觉得是巧合或是孩子间的投缘,如今却都有了全新的、震撼人心的解释!
“怪不得……”长孙琼华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飘忽,“怪不得治儿与昭儿,眉眼间那般相似!我从前只觉得是姨甥相近,如今想来,那鼻子,那嘴唇的弧度……分明是像极了他们的父亲!”
“怪不得两人出生的日子,只隔了短短三天!我当时还以为是姐妹连心,竟不想……竟是这般缘故!”
“怪不得两人降世时,都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伴生!麒麟入宫,武曲贯府……原来他们本就是血脉相连、天赋异禀的兄弟,承袭了同一个非凡父亲的血脉!”
“怪不得治儿会对夫君那般亲近依赖,昨日宫宴上那般坚决地要拜他为师!那是父子天性的吸引啊!而夫君对治儿,也总是格外耐心温和,我从前只当他是爱屋及乌,因为是我的外甥……原来,原来他早知道那是他的骨血!”
一桩桩,一件件,以前模糊的、被忽略的线索,此刻全部清晰起来,严丝合缝地拼凑出一个令人瞠目结舌、却又无可辩驳的真相!
这个真相太大了,太惊人了。它不仅仅关乎一段隐秘的私情,更关乎皇子的血脉,关乎皇统的纯正,甚至可能动摇国本!若是泄露出去……
长孙琼华猛地打了个寒颤,从巨大的震惊中找回了一丝理智。她看向姐姐,眼中充满了后怕与担忧:“姐姐!这事……陛下他知道吗?还有其他人……”
长孙无垢摇了摇头,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决绝:“除了我与承钧,无人知晓。连当日为我诊脉、接生的太医稳婆,也只知是皇后早产,且因麒麟异象过于惊人,无人敢质疑皇子血脉。承钧他……他一直暗中保护,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我们约定,将此秘密带入坟墓,绝不能让治儿知道他的身世,否则……必是滔天大祸。”
长孙琼华沉默了。她完全明白这其中的凶险。欺君之罪,混淆皇室血脉,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冠军侯府和长孙家万劫不复。夫君和姐姐将这秘密保守了这么多年,背负了多大的压力,可想而知。
震惊、后怕、恍然、复杂……种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冲撞。过了许久,她才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震撼与郁结都吐出去。
她再次看向姐姐,目光已然不同。那里面少了先前的些许别扭与试探,多了更深的理解、同情,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命运交织的紧密感。
“姐姐,”长孙琼华伸出手,再次握住了长孙无垢冰凉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带着传递力量与温暖的意味,“这些年……苦了你了,也……难为夫君了。”
隐瞒这样一个惊天秘密,在帝王身边战战兢兢,看着自己的儿子唤别人为父,承受着本不该承受的猜忌与孤独……长孙琼华无法想象,姐姐是如何熬过来的。而夫君,明知自己有子却不能认,还要辅佐情敌的儿子,心中又该是何等滋味?
长孙无垢的眼泪终于再次落下,这一次,是混杂了太多情绪的宣泄。有被理解的感动,有秘密倾吐后的轻松,也有对过往艰辛的委屈。她反握住妹妹的手,泣不成声。
“现在,我全都明白了。”长孙琼华轻声说道,语气变得异常坚定,“治儿是我们的孩子,是昭儿的亲兄长。以后,我们更是一家人了,真正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姐姐,你放心,这个秘密,我会和你们一起守护。以后,对治儿,我会视如己出。”
阳光不知何时已移到了中天,明亮而温暖,彻底驱散了厅内最后一丝阴霾与尴尬。姐妹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一种超越了寻常姐妹亲情、因共同守护着惊天秘密和爱着同一个男人而产生的、异常牢固的同盟关系,在这一刻,真正地、深深地缔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