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云瑶失踪,已是数月光阴。
这数月里,云翼成了天界最疯魔的孤影。他将三十三重天的每一寸云阶、每一处仙府、每一道秘境都翻寻了三遍不止,从瑶池莲池到蟠桃园深处,从南天门要塞到九天星河彼岸,连天界边缘最荒芜的断云崖、陨仙岭都未曾放过。他遣散了所有随行天兵,孤身一人踏遍天界每一寸土地,上古神君的神力被毫无保留地催动,神识如狂风般席卷三界,却始终捕捉不到半缕属于云瑶的纯净仙泽。
昔日玄色织金的神君仙袍早已布满尘霜,腰间羊脂玉冠早已无力束发,墨色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被风刮得缠结纷乱。那双曾俯瞰三界、寒星般的凤眸,如今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眼底青黑深如墨染,数月不眠不休、不饮不食,让他俊朗的面容憔悴得近乎脱形,周身凛冽的仙息时而狂躁如海啸,时而死寂如寒潭,连九霄云海都因他的心绪翻涌不休,终日阴云密布,雷雨隐隐。
千年寻妻,失而复得,不过半载安稳,便再遭横祸。
他恨那歹人诡计多端,更恨自己护不住掌心之人,日复一日的搜寻无果,将他逼至崩溃的边缘,每一次神识扫空,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在他心头上反复割磨,痛到麻木,却依旧不肯放弃。
“阿瑶……你到底在何处……”
云翼立在九天星河之畔,望着漫天流转的星子,声音沙哑得破碎不堪,指尖死死攥着,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肉里。他近乎疯狂地催动神力,欲要撕裂虚空,将三界翻个底朝天,便在此时,一道沉稳急促的仙息飞速逼近,凌霄仙君身着青色云纹仙袍,快步而至,脸上带着一丝难掩的郑重。
“神君,且慢自毁心神!”凌霄上前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语气急切,“我有办法寻得云瑶仙子下落!”
云翼浑浊的凤眸骤然一亮,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猛地攥住凌霄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狰狞,声音颤抖:“你说什么?你有办法?凌霄,你若能寻到她,本君纵是欠你万死,也在所不辞!”
看着昔日威仪万丈的九晨神君沦落至此,凌霄心中酸涩,不敢耽搁,立刻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古纹萦绕的青铜古镜。镜身镌刻着日月星辰、鸳鸯同心纹,镜面莹润如玉,流转着淡淡的上古神光,正是天界至宝——同心镜。
“此乃同心镜,是我向父帝求来的天界至宝。”凌霄捧着古镜,语速极快地解释秘法规则,“此镜不循寻常寻踪之法,不靠气息,不凭方位,只循心念相通。需取仙子贴身旧物,以神君仙力为引,催动寻踪秘法,若仙子尚在三界之中,且心中同时挂念神君,两人心念在一念之间相通,镜中便会显露出仙子所在之地。若是心念不同步,镜中便始终一片空白。”
“贴身旧物……”
云翼喃喃重复,混沌的心智骤然清明,他颤抖着抬手,从怀中最贴身的衣襟内,取出一枚寸许大的素色小锦袋。锦袋针脚细密,被他摩挲得光滑柔软,里面藏着的,是他数月来视若珍宝的东西。
那是云瑶在九晨内殿梳洗秀发时,无意间掉落的根根青丝。
每一次云瑶执梳理鬓,总有细软的发丝轻轻飘落,他便会俯身,一根一根小心翼翼捡起,如同拾起世间最珍贵的至宝,细细整理成一缕,妥帖收在这锦袋之中,日夜贴身携带,枕间袖中,从不离身。于他而言,这是云瑶留给他的唯一念想,是他在绝望中支撑下去的微光,从未想过,竟会在此时派上用场。
云翼指尖微颤,轻轻解开锦袋的绳结,一缕乌黑柔软、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青丝缓缓滑落。他捧着这缕发丝,如同捧着云瑶的温软,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了一般,缓缓将发丝放在同心镜的镜面之上。
“秘法已传于神君,催动仙力,静心感应即可。”凌霄退至一旁,低声叮嘱。
云翼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狂躁的情绪强行压下,掌心抵住同心镜,上古神君的仙力如涓涓细流,缓缓注入镜中。他双唇轻启,默念寻踪秘法,心神全部凝聚,拼尽全力去感应云瑶的气息,去呼唤那道刻入骨髓的身影。
“阿瑶,……求你,心念我好不好……”
一次。
两次。
三次。
同心镜始终一片空白,没有半分光芒,没有半分影像,死寂得如同一块普通青铜。
云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仙力催动得愈发急促,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憔悴的脸颊滑落,滴在镜面之上。他不肯放弃,一次又一次催动秘法,从清晨到日暮,从星升到月落,不知试了多少次,掌心早已被镜身磨得发红,仙力耗损巨大,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撑着。
他不信,不信他与阿瑶之间,连一丝心念相通都没有。
他不信,他的阿瑶,会不想念他。
便在他近乎绝望,神力即将耗尽的刹那——
嗡——
一声轻颤,同心镜骤然爆发出耀眼的莹白柔光,镜面流转起氤氲光晕,原本空白的镜中,终于缓缓浮现出景象!
云翼猛地睁开眼,凤眸瞪得滚圆,呼吸瞬间停滞,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镜中并非他想象中的阴冷绝地,而是一座漂浮在云海之间的孤岛。岛上没有缭绕的魔气,没有枯焦的焦土,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翠绿——茸茸青草如碧毯般铺展,远山含黛,溪水潺潺,灵草点点,生机盎然,虽灵气不算充裕,却清幽安宁,宛若世外仙境。
而那片绿油油的草地上,正坐着一道他魂牵梦绕的纤弱身影。
是云瑶!
真的是她!
她依旧穿着那件素色的仙裙,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头,正支着腮,仰头望着天际,静静发呆。阳光洒在她的侧脸,柔和得如同月光,她的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浅浅的惆怅与思念,就那样望着天界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一刻,云翼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温柔的、熟悉的心念,与自己的心神紧紧相连。
是相通了。
是他在想她,而她,也在同时想着他。
狂喜与释然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积压数月的恐慌、绝望、焦灼,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他看着镜中安然无恙的云瑶,看着她清澈的眼眸,看着她完好无损的模样,积压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憔悴的脸颊滑落,砸在同心镜上。
她还活着。
她好好地活着。
这便是数月来,他听过最好的消息。
云翼死死盯着镜面,恨不得将那座孤岛的每一寸景致都刻入眼底,他牢牢记住那青山绿水、绿草如茵的模样,记住那座孤岛的轮廓,心中疯狂思索着三界之中,究竟是何地有这般景致。不是玉灵山,不是灵清山,不是天界任何一处他知晓的仙山,那是一座被结界笼罩的孤岛,隐秘在三界边缘,他从未踏足。
便在他凝神细看,欲要寻出更多线索之时——
镜中的云瑶忽然轻轻蹙了蹙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呼唤,猛地站起身,朝着岛屿深处的方向快步跑去,素色的身影消失在翠绿的草木之间。
而下一瞬,同心镜的莹光骤然消散,镜面重新归于空白,影像彻底消失。
只因,一念错开,心念不再同步,同心镜的显影便会即刻消散。
云翼僵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同心镜的温度,眼前还浮现着云瑶坐在草地上思念他的模样,胸腔里翻涌着狂喜与焦灼。他终于确认,云瑶平安无事,且心中念着他,可他却依旧不知道那座孤岛究竟在何方,只记得那满眼翠绿、青山绿水的轮廓。
他攥紧掌心的同心镜,凤眸之中重新燃起滔天的执念与希望。
不管那是何处,不管那孤岛藏在三界何方,不管有多少阻碍,他都一定会找到。
他的阿瑶在等他,在思念他,他便踏碎虚空,寻遍九天十地,也定要奔赴那座绿意盎然的孤岛,将他失而复得的挚爱,重新带回身边。
凌霄看着云翼眼中重燃的光芒,心中松了一口气,上前道:“云翼,仙子平安,便是万幸。既然已知景致,我即刻传令天界众仙,按图索骥,搜寻三界所有隐秘孤岛,定能寻到!”
云翼缓缓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目光望向三界深处,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凌霄谢谢!”
“还是′,本君亲自去寻。”
“哪怕寻遍三界每一寸土地,本君,也定要找到她。”
九霄云海之上,神君的身影化作一道凌厉的流光,朝着镜中记忆里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念同心,千里相牵,这场跨越三界的寻觅,终于迎来了第一缕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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