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忽视梅利亚修女奶奶美丽的容貌。那么梅利亚修女奶奶的确是一个慈祥而温柔,且善于照顾人的长辈。哪怕李察并不是经常会回东城区猎人工坊居住,李察的住所也是由梅利亚修女奶奶亲自打理。...伊芙琳说话时,指尖正轻轻拂过一株正在缓慢凋零的银铃草。那株草茎干纤细,通体泛着冷灰光泽,叶片边缘却浮出细密如霜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渗出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雾气——雾气升腾三寸便凝滞不动,像被无形丝线悬吊在半空,又似某种未拆封的契约,在等待一个名字、一句应允、或一场猝不及防的崩解。李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盯着那缕雾气,喉结微动了一下。八天。不是八小时,不是八刻,是整整八日。七十二个时辰,四千三百二十分钟,二百五十九万两千秒。足够一艘铁甲巡洋舰横渡赤道,足够一场瘟疫在贫民窟蔓延三轮,也足够港口区那位戴单片眼镜的神父,把第三十七个“异端”钉上教堂后巷的橡木架。而他被困在这里,陪一位半神散步、打牌、看花凋零。“命运的联系?”李察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生锈的齿轮在暗处咬合,“你是指我心脏跳动的节奏,开始和你呼吸的间隔同步?还是说……”他顿了顿,抬手按住左胸位置,指腹下传来沉稳有力的搏动,“我昨天夜里梦见自己吞下了一枚卵——蛋壳是黑曜石质地,内部却游动着发光的蛇形胚胎。醒来时枕边全是细碎鳞屑,擦掉之后,皮肤上浮出一条淡金色的竖线,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伊芙琳的脚步停住了。她没回头,但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忽然蜷起,指甲无声地刺进掌心。一滴血珠浮现在她指尖,尚未坠落,便化作一只微型衔尾蛇,首尾相咬,绕指三圈后倏然消散。“原来如此。”她轻声道,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确认,“你已经开始‘显兆’了。”李察没接话。他只是盯着她指尖消失的血痕,忽然想起上一次来永恒庭院时,自己手腕内侧也曾浮现过相似的金线——当时他以为是月光折射的错觉,伊芙琳却用指尖轻轻描摹过那道痕迹,笑着说:“别怕,它不咬人,只认主。”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安慰。那是烙印。“显兆”不是征兆,而是显形——是命运之线在血肉中具象化的前奏。传说中唯有被“原初之噬”选定的信使,才会在心跳与呼吸间悄然嵌入半神的律动节拍;唯有真正触碰过“世界之蛇”逆鳞的人,才会在梦中孵化出活体预言。而李察,既没触碰过逆鳞,也没见过原初之噬。他只在三天前,用一把黄铜柄裁纸刀,剖开了港口区神父胸口的皮肉——刀尖挑出的不是心脏,而是一颗搏动着的、裹在琥珀色黏液里的黑色卵囊。卵囊表面蚀刻着与他肋下金线完全一致的螺旋纹路。他把它碾碎了。黏液溅上手背的瞬间,整条左臂的血管都亮了起来,像埋着无数萤火虫。那一刻,他听见了水底的嘶鸣。低沉,悠长,带着金属共振般的震颤,仿佛整片海洋都在同一频率上嗡鸣。“你早就知道。”李察说。“不。”伊芙琳转过身,金瞳里映着李察的身影,却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我只是猜到你会去剖开他。毕竟……”她微微偏头,红发滑落肩头,露出颈侧一道极细的旧伤疤,形状恰似半枚破碎的蛇瞳,“……他偷走的,本该是你的心脏。”李察怔住。“神父不是人类。”伊芙琳向前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臂距离。她身上有紫藤与臭氧混合的气息,清冽又危险。“他是‘蜕皮者’——被世界之蛇遗弃的旧躯壳,在水面之上自行腐烂、变异、寄生。他需要一颗仍在跳动的‘锚定之心’,才能维持人形,才能继续向教廷输送虚假神谕。而你的命格……”她抬起手,指尖悬停在李察心口三寸之外,没有触碰,却让那片皮肤灼热如烧,“……恰好是唯一能同时镇压‘蜕皮者’畸变、又不被其反向吞噬的容器。”李察猛地攥紧拳头。所以那场伏击不是偶然。神父的猎杀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他。不是因为他是异端,而是因为他天生就是解药——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钥匙。“你把我引到这里,”他声音发紧,“是为了让我……适应?”“适应?”伊芙琳忽然笑了,那笑容毫无温度,金瞳深处却翻涌起某种近乎悲悯的暗流,“李察先生,你还不明白吗?你已经不是‘被引来的客人’了。你是‘正在生成的接口’——是连接水面之上与之下、人类纪与蛇蜕纪的临时通道。八天之后,你离开永恒庭院,不是回到常人世界,而是成为新的‘恶兆信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察左肋下若隐若现的金线:“那条线,会在第七天午夜彻底闭合,形成完整的衔尾环。届时,你每一次呼吸,都会向现实世界释放一道‘静默涟漪’——普通人听不见,看不见,只会突然遗忘某段记忆、某个名字、某次背叛。而那些被你标记过的‘蜕皮者’……”她指尖微抬,远处一丛盛放的蓝银紫藤突然无声枯萎,花瓣簌簌剥落,露出茎干内部蠕动的、半透明的蛇形幼体,“……会开始溃烂。不是肉体,是存在本身。”李察沉默良久,忽然问:“梅利亚修女奶奶知道吗?”伊芙琳眼睫一颤。“她当然知道。”她低声说,“但她选择让你自己走到这一步。就像当年,她把第一封‘恶兆信’塞进你襁褓时那样。”李察脑中轰然一响。襁褓。那场被所有人称为“火灾”的事故。消防队抵达时,整栋公寓只剩焦黑框架,而他躺在废墟中央,襁褓完好,怀中紧紧攥着一枚黄铜怀表——表盖内侧,用极细的刻针写着一行小字:“致下一任信使:勿信钟声,只信心跳。”他一直以为那是遗物。原来那是任命状。“所以……”李察喉结滚动,“港口区那些事,都是测试?”“不全是。”伊芙琳转身继续前行,裙摆扫过一片正在结晶的苔原,所过之处,冰晶迅速融化,渗出带着铁锈味的暗红液体,“有些是真实的。比如神父确实在用‘蜕皮者’的腺体提炼‘静默粉’,混入教堂分发的圣饼;比如教廷地下监牢里,关押着三十七个尚未完全畸变的‘预备信使’,他们的心跳频率,和你现在的误差不超过0.3秒。”她忽然停下,指向远处一座由扭曲齿轮堆叠而成的钟楼。钟楼顶端没有指针,只有一张巨大人脸浮雕——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紧闭,下颌线条冷硬如刀锋。最诡异的是,那张脸的左耳垂上,赫然穿戴着一枚小小的黄铜耳钉,样式与李察童年那枚怀表的表链扣一模一样。“那是‘守钟人’。”伊芙琳说,“上一任恶兆信使。他在完成第七封信后,选择了自我格式化——把全部记忆、情感、乃至对‘善恶’的认知,压缩成一枚数据核心,植入钟楼中枢。现在,整座永恒庭院的时间流速,都由他的残响调控。”李察盯着那枚耳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耳垂。“他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他发现,真正的恶兆,从来不在信上。”伊芙琳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而在送信的人心里。一旦信使开始相信自己传递的是‘正义’,他就成了最完美的谎言容器。”就在此时,整片花园骤然失声。风停了。紫藤凝固在半空。连远处齿轮钟楼的滴答声都消失了。时间被抽成真空,只剩一种高频的、几乎刺破耳膜的嗡鸣——来自李察自己的太阳穴。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站在一条狭长走廊里。墙壁是惨白石膏,刷着陈旧绿漆,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霉斑。头顶煤气灯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都照见对面墙上一张泛黄照片——照片里是年轻时的梅利亚修女,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修女服,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婴儿睁开的眼睛,是纯粹的、没有瞳孔的金色。而照片右下角,用褪色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信使初啼|静默协议启动】李察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照片的刹那——“李察。”伊芙琳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清晰得如同贴着耳骨低语。他猛地回头。走廊消失了。他仍站在花园里,伊芙琳就在身侧,指尖捻着一朵刚摘下的银铃草,花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蜷曲、化为齑粉。“刚才……”李察喘息未定。“是你第一次‘回溯闪现’。”伊芙琳将最后一片花瓣吹散,“显兆越深,现实与记忆的边界就越薄。接下来七天,你会不断看见‘不该存在的过去’——比如你父亲临终前写的那封未寄出的信,比如你母亲在产房里握着你小手时,手腕内侧浮现的、和你现在一模一样的金线。”她忽然凑近,金瞳直视李察双眼:“但我要你记住一件事——所有闪现,都是真的。包括那些你拼命说服自己‘不可能发生’的片段。”李察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踩碎了一块半透明的琉璃地砖。砖下浮现出模糊影像:暴雨倾盆的港口码头,少年李察浑身湿透,跪在泥水里,正用裁纸刀一遍遍刮擦左手手背——那里,一条新生的金线正疯狂增殖,像活物般钻向皮下,而他身后,穿黑袍的神父撑着伞,伞沿缓缓抬起,露出一双没有眼白、只有两枚竖瞳的金色眼睛。“第八天黎明,我会送你回去。”伊芙琳转身走向花园深处,红发在月光下燃烧,“但在那之前,你必须做出选择。”“什么选择?”“是成为信使——承载所有被篡改的历史、被抹除的名字、被静默的哭声,然后亲手把真相钉在神父的额头上;”她脚步未停,声音却像冰锥凿入耳膜,“还是成为信——被写满谎言,塞进信封,由另一个信使,亲手投递给你自己。”李察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风重新吹起,卷起满地银灰花瓣。其中一片飘至他眼前,叶脉里竟浮现出细小文字,是他自己笔迹:【致李察:当你读到这句话时,你已经死了三次。第一次死于襁褓,第二次死于港口,第三次……死于相信这个选择是真的。】花瓣落地即焚,青烟盘旋上升,在半空凝成一个符号——正是衔尾蛇的简化图腾。而此刻,永恒庭院最幽暗的角落,一座早已停摆的座钟,秒针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开始逆向转动。一下。两下。三下。李察摸向左肋——金线正在发烫,像一条苏醒的活物,沿着骨骼蜿蜒向上,直抵心脏。他忽然笑了。不是狂妄,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伊芙琳女士,”他朗声说,“我们再来一局牌吧。”红发女士的身影顿住,侧过半张脸,金瞳里掠过一丝真正的情绪——不是忧郁,不是悲悯,而是棋手见到对手终于落下关键一子时,那短暂而锐利的光。“哦?”她指尖微扬,一副崭新的牌组凭空浮现,牌背花纹竟是流动的蛇鳞,“这次,你想玩哪张地图?”李察接过牌组,拇指划过冰凉牌面,忽然抬头,直视她双眼:“就用‘港口区’吧。”伊芙琳瞳孔骤然收缩。——那张地图从未存在过。是李察昨夜在闪现中看见的废墟实景,是他亲手用血在煤气灯罩上画出的街巷轮廓,是连她这个设计者都未曾录入永恒庭院数据库的……真实。李察将牌组摊开,抽出一张空白角色牌,在背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墨迹未干,纸面突然渗出淡金色血丝,迅速勾勒出衔尾蛇图案。蛇首衔住蛇尾,而闭环中心,浮现出一枚微小的、正在滴答走动的黄铜怀表。“规则很简单。”李察微笑,将角色牌按在掌心,“这一次,输的人,要亲自把信,送到收件人手里。”月光忽然黯淡一瞬。花园深处,那座齿轮钟楼的守钟人浮雕,左耳垂上的黄铜耳钉,无声脱落,坠入黑暗。而李察腕内,新生的第二条金线,正缓缓浮出皮肤表面,与第一条平行延伸,最终在小指根部交汇——形成一个微小却完美的、双环嵌套的衔尾结构。永恒庭院的寂静,更深了。风停,花凝,连时间本身,都在等待一个答案。李察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十指修长,指节分明,左手虎口处有一道陈年旧疤——形状像半个未闭合的圆。现在,那道疤的两端,正各自渗出一点金芒,如呼吸般明灭。他知道,当两点金芒连成一线,就是第八天黎明。也是,他真正开始“存在”的时刻。不是作为李察·韦恩。而是作为——恶兆信使。